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村上春树

简介 最孤独的男人如果是你，

世界上第二孤独的男人，是谁呢？

村上春树，暌违九年－

写给有经歷男女的恋爱小说集

回归曾经无论如何，都想写作的类型

世界更深刻。更尖锐。

转个弯，你就成為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再也退不回去。

不仅是村上春树最好的，世界文坛最好的小说集，值得拥有

中文版独家，六篇故事＋一篇，互相交响

〈Drive My Car〉—舞台剧演员家福雇用女司机美沙纪。死去的妻子為什麼非要和那个男人发生关係不可？他慢慢对她说起。

〈Yesterday〉—出身东京的木樽同学，能说一口完美的关西腔。他对谷村提出奇怪的「文化交流」居然是这个。

〈独立器官〉—抱持独身主义的整型医师，遇上「下定决心不要太喜欢，却又希望不要失去」的女人，开始思考自己的毛病。

〈雪哈拉莎德〉—羽原被关在陆上孤岛的「House」裡，每晚女「联络员」在床事后说一个故事，魅惑的世界令他著迷。

〈木野〉—被妻子背叛的木野辞掉公司工作，开始经营酒吧。以某个时间点為界，店裡竟开始被奇怪的气氛包围。

〈恋爱的萨姆沙〉—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格里高尔．萨姆沙了。用尽力气走到楼下的餐厅，发现人去楼空。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某天半夜，传来女朋友M过世的消息，告知噩耗的人是M的丈夫。他為何打电话给我？

Drive My Car

到目前为止，家福坐过几次女人开的车，在他眼裡看来，女人的开车模样大致可分两种。一种是有点过於乱开，一种是有点过分谨愼，二者之一。后者比前者——我们可能应该庆幸——多得多。一般说来，女性驾驶比男性驾骏要小心、谨愼。当然没有理由抱怨小心而谨愼的驾驶。不过那开车模样，有时可能会让周围驾驶的人很火大。

另一方面属於「乱开」这边的女驾験，看来多半相信「自己的开车技术很高明」。她们往往瞧不起那些过於谨愼的女驾驶，并对自己不是这样而引以白豪。但当她们大胆变换车道时，似乎没怎麼留意到，周围总有几个驾驶会边嘆气，或口中边骂著令人不敢恭维的粗话，还几分用力地踩著煞车。

当然也有都不属於这两者的人。她们既不过於乱开，也不过於谨愼，而是极普通地开车的女人。其中也有开车技术很高明的女人。不过即使这样，家福不知怎麼还是经常会从她们身上感受到紧张的气氛。虽然无法具体指出什麼地方怎麼样，不过坐在副驾験座时，那种「不圆滑」的空气就会传过来，让他无法安心。喉咙一阵焦渴，或为了打破沉默，而多餘地说起无聊的话题。

当然男人中也有开车技术高明的人，和不高明的人。不过他们开车多半不会让人感觉到那种紧张。其实他们并没有特别放鬆。实际上，可能也很紧张。不过他们似乎能把那紧张感和自己的现实状况很自然地——也许是无意识地——分开。一边专心开车，另一边则极平常地閒聊、活动著。好像这边是这边，那边是那边似的。家福并不知道那种差别是怎麼產生的。

在日常层面，他不太会想到男人和女人的差别。也几乎没感觉到男女能力的差别。家福因为职业的关係，几乎和相同人数的男女对象工作，跟女人一起工作时反而比较安心。她们多半会很注意细节，而且耳朵也好。但唯有以开车来说，坐女人开的车时，他经常会意识到身旁握著方向盘的是女人的事实。不过这种意见他从来没对谁说过。因为他想这似乎不是适合在人前开口的话题。

因此当他提到想找专属司机，而保养厂的经理大场先生向他推荐年轻女司机时，家福脸上无法露出多高兴的表情。大场看在眼裡微笑了。好像在说，我了解你的心情。

「不过，家福先生，这女孩的驾驶技术很可靠喔。这点我可以保证不会错。要不要见个面再说怎麼样？」「好啊。既然你这麼说。」家福说。他需要早一天拥有司机，而且大场又是可以信任的人。他们来往已经十五年了。头髮像铁丝般硬，相貌令人联想到小鬼的男人，但关於汽车的事顺从他的意见，準没错。

「为了愼重起见我想先看看车轮定位，如果没问题，后天下午两点应该可以把车子以完美状态交车。我会让她本人在那个时间来，你不妨让她在这附近试开一下，看看怎麼样？如果你不中意，就直说，完全不必顾虑我。」「年纪大概多大？」

「我想大概是二十五左右。不过没特地问过。」大场说。然后稍微皱一下眉。「只是刚才也说过了，驾驶技术完全没问题，但是……」「但是？」

「但是，怎麼说好呢，有点乖僻。」「怎麼呢？」

「不爱理人，不说话，老爱抽菸。」大场说。「我想你见了面就知道，不是那种可爱女孩的类型。几乎从来不笑。而且老实说，有点不懂风趣。」「那没关係。长得太美反而令人无法鎭定，如果传出什麼也伤脑筋。」「那麼，可能正合适也不一定。」「不管怎麼样，开车技术没问题吧？」「这方面确实很好。不只是以女性来说，反正就是很高明。」「现在在做什麼工作？」

「这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在便利商店当收银员，或为宅配当司机。这类短期打エ混饭吃。那种如果有其他条件比较好的机会，随时都可以辞掉的エ作。有朋友介绍，曾经到我这裡来问过，我这裡生意也没多好，没有餘裕请新人。偶尔有需要时会叫她来帮忙而已。不过我觉得是个很认眞的孩子。至少酒完全不沾。」提到飮酒的话题，让家福脸色暗下来。右手指自然伸到唇边。

「后天两点见个面看看。」家福说。不爱理人，不说话，不可爱的情况引起他的兴趣。

两天后的下午两点，黄色SAAB900敞篷车修理完毕。右前方凹入部分修过復原了，油漆也仔细修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跡。引擎检查整理过，排档重新调整过，煞车片和雨刷片都换新。车子洗过，轮框刷过，打过蜡。就像平常那样，大场的工作没得挑剔。那部SAAB家福已经继续开了十二年，里程超过十万公里。帆布顶篷也已经逐渐软趴下来。下大雨的日子必须注意缝隙间的漏水。但目前他还不打算换新车。从来没发生过大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个人非常喜爱这辆车。无论夏天或冬天他都喜欢敞开顶篷来开车。冬天他寧愿穿上厚大衣脖子围起围巾，夏天则戴帽子戴深色太阳眼镜，握方向盘。边享受著变换低速档高速档，边在都内的道路间移动，等红绿灯之间则优閒地眺望天空。观察漂流的云，和停在电线上的鸟。那些是他的生活样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家福慢慢绕著SAAB的周围一圈，就像在赛马之前确认马的身体状况的人那样，仔细检查著各个细部。

那辆车以新车买进来时，妻子还在世。车身颜色的黄色就是她挑选的。刚开始几年两个人经常一起去兜风。因为妻子不开车，所以都由家福握方向盘。他们也出过几次远门。到过伊豆、箱根和那须。但后来的将近十年几乎经常都是他一个人开车。妻子死后，虽然和几个女人交往过，但不知怎麼，一次都没有机会让她们坐上副驾驶座。除了工作上有必要之外，也完全不再有开出都外的情况了。

「毕竟有好些地方出现了一些毛病，不过还不成问题。」大场彷彿在抚摸著大型狗的头那样，用手掌温柔地搓磨著仪表板说。「这是一款可以信赖的车子喔。这时代的瑞典车，製造得相当扎实。电气系统不需要操心，基本机械结构没有任何问题。而且一直很仔细地保养著啊。」家福在必要的文件上签过字，在收下保养费帐单明细时，那个女孩子来了。身高约一六五公分，不胖，但肩膀宽，体格结实。右边脖子上有一块像大橄欖般大小的椭圆形紫色斑，她对露出那个似乎不太在意的样子。把漆黑浓厚的头髮往后绑起以免碍事。她可能从任何观点来看都无法称得上美，而且正如大场所说的，脸上表情非常冷漠。脸颊上还留下少许青春痘的痕跡。大大的眼睛，眼珠黑白分明，但多少露出疑心很重的神色。因为眼睛大，看来更加深了那神色。两耳又宽又大，看来就像在偏僻地方所竖立的收讯装置般。以五月来说，她身上穿的是有点过厚的綾织男装夹克，茶色棉长裤，CONVE「SE里一色帆布鞋。夹克裡是白色长袖T恤衫，胸部算栢当大。

大场介绍过家福。说她姓渡利。名叫渡利美沙纪。

「美沙纪是平假名的みさき。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準备履歷表。」她以听起来略带挑战意味的口气这麼说。

家福摇摇头。「现在不需要用到履歷表。妳可以开手排档对吗？」「我喜欢手排档。」她以冷冷的声音说。好像一个坚定的素食主义者被问到能不能吃萵苣时那样。

「因为是旧车子，所以也没有附导航系统。」「没必要。我做过一阵子宅配的工作。都内各地区都记在脑子裡。」「那麼就在这附近试开看看好吗？天气很好让顶篷开著。」「要到哪裡去？」

家福考虑了一下。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四桥附近。「在天现寺的十字路口右转，把车子停进明治屋的地下停车场，在那裡买一点东西，然后往有栖川公园的方向上坡，经过法国大使馆前面进入明治通。然后回到这裡。」「我明白。」她说。并没有一一确认道路顺序。然后向大场拿到车钥匙，就快速调整好座椅位置和镜子方向。什麼地方有什麼按键，她似乎都瞭若指掌。踩著离合器踏板，试著变换过每一档。从夹克胸前口袋拿出Ray-Ban绿色太阳眼镜戴上。然后转向家福轻轻点头。表示準备好了。

「卡式录音带。」她看过音响设备自言自语似地说。

「我喜欢卡式录音带。」家福说。

「比CD容易操作。也可以练习臺词。」「好久没看到了。」

「我开始开车的时候，是匣式的。」家福说。

美沙纪什麼也没说，从表情看来可能不知道匣式是什麼样的东西。

正如大场所保证的那样，她是个优秀的司机。经常保持驾驶操作的平稳，完全没有不顺的地方。路况很塞，等红绿灯的地方也多，但她似乎留意保持一定的引擎转速。看她视线的动向就知道。不过一旦闭上眼睛之后，家福就几乎感觉不到她来回换档的情况了。侧耳倾听引擎声的变化，才好不容易能分辨不同的档位。加油和踩煞车方式也都小心放缓。而最难得的是，这女孩开车时始终都是放鬆的。她与其不开车的时候，不如开车的时候比较不紧张。表情的冷漠减轻了些。眼神也稍微温柔了些。只是话少这点并没有改变。只要不问她，她就不开口。

不过家福倒不太在乎这一点。他平常也不擅长谈话。虽然不讨厌和知心的对象谈有内容的话题，但除此之外不如保持沉默。他坐在副驾驶座，恍惚地望著路上通过的风景。对平常总是坐在驾驶座握著方向盘的他来说，从这个视点所看到的街景让他感到新鲜。

在交通量多的外苑西通，试著让她在路边停车几次，她也很有要领地正确停妥车子。这女孩感觉灵敏，运动神经也敏锐。她在等长时间红绿灯之间抽了菸。Marlboro好像是她喜欢的品牌。灯一转绿，立刻把菸熄灭。正在开车时不抽菸。菸蒂并没沾上口红。也没擦指甲油。看来几乎没化任何妆。

「我想先问妳几个问题。」家福在有栖川公园一带这样说。

「请问。」渡利美沙纪说。

「妳是在什麼地方学会开车的？」「我生长在北海道的山裡。从十五岁左右就开始开车。那是个没有车子就无法生活的地方。山谷裡的小村子，太阳都照不太到，一年有将近一半时间道路是结冰的。开车技术无论如何都会变好。」「不过在山裡无法练习路边停车吧？」她没回答这问题。可能觉得是没必要回答的愚虫问题吧。

「有没有听大场先生提到，我为什麼急需请司机？」美沙纪一边笔直注视著前方，一边以缺乏高低变化的声音说：「家福先生是演员，现在每星期六、日，在舞臺上演出。自己开车前往。不喜欢搭地下铁和计程车。因为想在车上练习臺词。不过上次因为喝了一点酒，加上视力也有问题，所以发生擦撞事故，驾照被吊销。」家福点点头。好像在听别人所做的梦似的。

「我去接受警察指定的眼科医师检查，发现有青光眼症状。视野中好像有盲点。在右边角落。以前完全没注意到。」酒驾方面，因为酒精含量并不算高，所以就内部处理了，消息并没有传到媒体。但视力问题方面，事务所也不能忽视。如果放著不管的话，从右后方接近的车辆有可能进入死角而没看到。因此宣告除非复检结果改善，否则绝对不许自行开车。

「家福先生，」美沙纪问：「我可以称呼您家福先生吗？这是本姓吗？」「是本姓啊。」家福说：「虽然是很吉利的姓，不过好像并没有带来利益。我们家的亲戚没有一个称得上是有钱人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家福告诉她以专属司机可以支付给她的月薪金额。不是很大的金额，不过这是家福所属事务所能支付的限度。虽然家福的名字某种程度在社会上算是知名的，但并不是在电影或电视上能当主角的演员，在舞臺剧上能赚的钱有限。以他这个等级的演员来说，虽然只限定几个月，但雇用专属司机本身已经是例外的奢侈了。

「上班时间会因为演出时间的不同而改变，不过最近以舞臺为主，所以基本上上午没有工作。可以睡到中午。晚上最迟十一点也会结束。如果更晚的时间要用车的话我会搭计程车。每週可以让妳休息一天。」「这样就很好了。」美沙纪很乾脆地说。

「工作本身我想不会太辛苦。比较难过的可能反而是什麼都不做的待命时间。」美沙纪对这点什麼也没说。只是紧紧闭著嘴唇。一副过去她经验过数不清比这更辛苦的事似的表情。

「顶篷打开时抽菸没关係。但顶篷关起来时希望不要抽。」家福说。

「我知道了。」

「妳有什麼希望吗？」

「没有。」她瞇细眼睛，慢慢吸进空气一边降低排档。然后说：「因为我喜欢上这辆车了。」以后的时间两人在无言中度过。回到汽车修理厂，家福把大场叫到旁边告诉他说：「我决定雇用她了。」从第二天开始，美沙纪就当起家福的专属司机。下午三点半她到家福位於惠比寿的公寓大厦，把停在地下停车场的黄色SAAB开出来，送他到位於银座的剧场。如果没下雨，就让顶篷敞开。去程的路上，家福经常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边听著卡式录音带，一边配合著朗读臺词。这是由安东.契訶夫的《凡尼亚舅舅》改编成以日本明治时代为背景的舞臺剧。他饰演凡尼亚舅舅的角色。虽然他已经把全部臺词都背起来了，但为了让心情鎭定下来，每天还是有必要复诵臺词。这已经成为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了。

回程时则经常听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他会喜欢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曲是因为，那基本上是听不腻的音乐，而且边听边想事情，或完全不想什麼，都适合。如果想听轻一点的音乐时，他会听古老的美国摇滚乐。Beach Boys、Rascals、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 (CCR)、Temptations。家福年轻时流行的音乐。美沙纪对家福所播的音乐并没表示什麼感想。她喜欢这些音乐吗？或听得很痛苦？或完全没在听？家福都无法判断。她是个感情动向不外露的女孩。

平常如果有人在旁边他会紧张，根本无法出声练习臺词，但他却不在意美沙纪的存在。在这层意义上，家福反而庆幸她的面无表情和冷漠。他在旁边无论多大声念臺词，她都表现得像完全没听进耳裡。或许眞的什麼都没听进去。

她经常全神贯注在驾驶上。或沉浸在因驾驶所带来特殊的禪的境界。

家福看不出，美沙纪个人对他是怎麼想的。连她是否稍微怀有好感，或完全没兴趣也不关心，或厌恶得噁心的地步，只因需要工作所以勉强忍耐，都不得而知。但不管她怎麼想，家福都不担心。他喜欢这女孩子平滑而确实的驾驶，也喜欢她不多废话，感情不外露的地方。

舞臺落幕后，家福会立刻卸妆，换衣服，迅速离开剧场。不喜欢拖拖拉拉地留下来。也几乎不跟其他演员私下交往?他用手机联络美沙纪，让她把车子开到后臺出口。他走出去时，黄色SAAB敞篷车已经等在那裡了。然后十点半一过他已经回到惠比寿的大厦裡。几乎每天都这样重复。

有时也有其他工作进来了电视连续剧的录影，他每星期必须到都内的电视臺去一次。虽然是平凡的刑警剧，但收视率很高，收入也高。他扮演的是协助女主角刑警的算命先生。为了演好那个角色，好几次他都变装后实际到街上去，眞的当算命师为路人算命。甚至得到很準的评语。傍晚录影完毕，接著就赶到银座的剧场去。这个部分最冒险。週末日场结束后，他在演员训练学校有教导演技的夜间课程。家福喜欢指导年轻人。这些接送也都由她负责。美沙纪没有任何问题，都能依照预定计画把他送到每个地方，家福也习惯坐在她开的SAAB车副驾驶的座位。有时甚至睡得很熟。

天气开始转暖之后，美沙纪脱下綾织的男用夹克，换成夏天的薄夹克。开车时，她总是一定穿著其中的一种夹克。可能当成司机制服吧。到了梅雨季，车篷关闭的时候多起来。

家福坐在副驾驶座时，经常会想起去世的妻子。美沙纪担任司机之后，他不知怎麼更频繁地想起妻子的事。妻子也是演员，比他小两岁，是个容貌美丽的女人。家福大体上被称为「性格演员」，派给他的角色也多半是有点怪癖的配角。脸有点过於细长，头髮从年轻时候就开始变薄。不适合演主角。跟他比起来，妻子则是正统美女演员，分到的角色和收入也相当。不过随著年龄的增加，他反而以有个性的演技派取胜，开始获得世间较高的评价。虽然如此，两人彼此依然互相肯定对方的地位，从来没有因为人气或收入的不同而成问题过。

家福爱她。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二十九岁)，心就强烈地被她吸引。到妻子死掉为止(他当时四十九岁)依然没变心。结婚后，他从来没有跟妻子以外的女人睡过觉。这种机会不是没有，但他从来没想要那样做。

但妻子这边，有时却会跟他以外的男人睡觉。以家福所知道的，总共有四个对象。也就是说定期和她有性关係的对象至少有四个人。这种事情妻子当然不会说出来，但对於她跟别的男人在别的地方上床的事，他立刻就会知道。家福这方面的感觉本来就很灵敏，而且如果认眞爱著对方的话，这种事情就算不想知道，凭气氛也会感觉出来。对方是谁，也能从她说话的口气中轻易猜到。

她睡觉的对象一定是在电影中合演的演员。而且多半比她年轻。在电影持续拍摄的几个月间，关係会继续，拍完后大概也随著自然结束。同样的事情以同样的模式重复了四次。

家福不太能理解，她为什麼非要和别的男人睡觉不可？而且到现在依然无法理解。因为两个人自从结婚以来，以夫妇来说或以生活伙伴来说，都经常保持良好的关係。一有空閒时就会热心而坦白地对各种事情交换意见，彼此努力信对方。他觉得两人之间无论精神上或性生活上都很契合。周围的人也都公认他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理想伴侣。

虽然如此，她为什麼还会跟别的男人睡觉呢？如果能趁妻子还在世时下决心问她原因就好了。他常常这样想。实际上那问题差一点冲出口。妳到底向他们追求什麼？我到底有什麼不足的地方？那是在她死去几个月前的事。不过面对正被激烈的病痛折磨还一边和死神苦斗的妻子，这种话毕竟说不出口。而她就在没有任何说明之下，从家福所住的世界消失而去。只留下没问出口的问题，和没得到的回答。他在火葬场一边捡著妻子的骨头，一边默默深深想著那件事。深得有人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都没听见的地步。

想像妻子被别的男人抱在怀裡的模样，对家福来说当然是一件很难过的事。不可能不难过。一闭上眼，各种具体形象便浮上脑海又消失。他不愿意去想像这种事，却又不可能不去想。想像就像一把锐利的刀刃，花时间毫不留情地切割著他。他也想过如果能毫不知情的话该有多好。不过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知都胜过无知是他的基本想法，和生存态度。就算会带来多激烈的痛苦，我还是非知道那个不可。因为人唯有透过知，才能变得更强。

但比想像更痛苦的是，一边知道妻子的祕密，还要在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知道的情况下，平常地过生活。内心其实正激烈地撕裂著，流著眼睛看不见的血，脸上却还要经常露出安稳的微笑。彷彿什麼也没发生过似地做好日常的杂事。若无其事地交谈，上床拥抱妻子。这可能不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所能办到的。不过家福是个专业演员。超越躯体、发挥演技是他毕生的志业。於是他使出浑身解数地表现演技。没有观眾的演技。

但除此之外——除了她有时会偷偷和别的男人幽会的事实之外——两人几乎是过著满足的，没有风浪的婚姻生活。工作方面各自都很顺利，经济上也很安定。在将近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中，他们做了无数次之多的爱，至少从家福的观点来看，都达到满足了。妻子罹患子宫癌，转眼就过世之后，他遇到过几个女人，顺著情况一起上了床。但他无法从中找到和妻子相交时所感觉到的那种亲密的欢喜。有的只是，彷彿再一次重温以前经验过的事情般，轻淡的既视感而已。

他所属的事务所，因为支付酬劳需要正式文件，因此他让美沙纪塡写现在住址、户籍所在地、出生年月日和驾照号码。她住在北区赤羽的公寓，户籍所在地是北海道〇〇郡上十二瀧町，刚满二十四岁。家福不知道上十二瀧町是在北海道的哪一带，是多大的町，那裡住著什麼样的人。但二十四岁这点勾起他的心事。

家福曾经有个只活了三天的小孩。是个女孩子，但第三天半夜在医院的育婴室裡死去了。没有预兆，心臟突然停止跳动。天亮时，婴儿已经死掉了。

医院方面的说明是心臟瓣膜先天就有问题。但这种事这边也无法确认。而且就算知道眞正原因了，孩子也无法因此而活过来。不知是幸或不幸，还没决定名字。那孩子如果活著的话正好二十四岁。在那个没名字的孩子的生曰，家福总会一个人合掌一下。并想到如果还活著应该是几岁了。

因为如此而突然失去孩子，两人当然深深伤心。心中所產生的空白是沉重的、黑暗的。两人经过很长一段期间，心情才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两人窝在家裡，多半的时间几乎都在无言中度过。因为一开口，可能就会说出什麼无聊的事。她开始经常喝葡萄酒。有一段时期，他异常热心地迷上书法。在雪白的纸上，运笔写著黑黑的各种汉字时，觉得彷彿开始透明地看得见自己心的结构了似的。

不过在互相扶持之下，两人逐渐从伤痛中復原，终於度过那段危险时期。

而且开始比以前更深地，专心投入各自的工作。他们完全沉溺在扮演自己被赋予的角色中，甚至到贪婪的地步。她说：「很抱歉，我不想再生孩子了。」他也同意。好吧，那就不要再生了。就依妳想的去做。

回想起来，妻子和别的男人有性关係，就是从那以后开始的。或许失去孩子这件事，使她体内的这种欲望觉醒了也不一定。不过那纯粹只是他的猜测而已。只是说不定而已。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美沙纪说。

一边想事情一边恍惚地望著周遭的风景的家福，吃惊地看她的脸。因为长时间一起坐在车上大约两个月了，美沙纪极少自己主动开口说话。

「当然。」家福说。

「家福先生为什麼会当演员？」

「上大学的时候，被女同学邀请加入学生剧团。本来对戏剧并没有兴趣。其实我是想参加棒球社的。高中时代我是棒球队的游击手，对守备很有自信。不过我所上的大学，棒球社对我来说水準有点过高。所以抱著姑且试试看的轻鬆心情，进了剧团。想跟那些女同学在一起也有关係。不过参加了一段时间之后，渐渐知道自己很喜欢表演。在表演时，可以变成白己以外的人。而且结束之后，又可以恢復成自己。这让我很开心。」「可以变成自己以外的人会很开心吗？」「如果知道还可以恢復成自己的话。」「没有想过不想恢復成自己吗？」家福想一想。第一次被这样问。路上正塞。他们在首都高速公路上正朝竹桥的出口方向开。

「因为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回去吧。」家福说。

美沙纪对这点没表示意见。

暂时继续沉默。家福摘下戴著的棒球帽，检视一下形状，又重新戴上。在装有无数轮胎的联结车旁边，黄色SAAB敞篷车显得非常脆弱。简直就像大油轮旁漂浮的观光用小型船似的。

「或许我多管閒事，」美沙纪稍顿一下后说：「不过因为担心，所以我可以问吗？」「可以呀。」家福说。

「家福先生为什麼不交朋友呢？」家福好奇的眼光转向美沙纪的侧脸。「妳怎麼知道，我没有朋友？」美沙纪轻轻耸一下肩。「这一点事情只要将近两个月每天接接送送，自然就会知道。」家福暂时兴趣浓厚似地望著联结车的巨大轮胎。然后说：「这麼说来，我从以前开始就不太有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对象了。」「从小时候开始就这样吗？」「不，小时候当然有好朋友啊。一起打棒球，一起去游泳。不过长大以后，就不太觉得需要朋友了。尤其结婚以后。」「因为有了太太，所以就不太需要朋友了吗？」「可能是这样。因为我们也是好朋友。」「您是几岁结婚的？」「三十岁的时候。我们在同一部电影中演出，因此而认识。不过当时她是第一一女主角，我是配角。」车子在车阵中一点一点往前进。就像毎次上首都高速公路时那样，把顶篷关起来。

「妳完全不喝酒吗？」家浮为了转换话题而这样问。

「好像体质不能接受酒精。」美沙纪说。「我母亲经常因为喝酒而惹出问题，可能跟那件事也有关係。」「妳母亲现在还会引起问题吗？」美沙纪摇了几次头。「我母亲过世了。她喝醉酒开车，方向盘打错，车子打转飞出道路，撞到树。几乎当场死亡。在我十七岁的时候。」「真可怜。」家福说。

「那是自作自受。」美沙纪很乾脆地说。「这种事情一定会发生，只是迟早的差别而已。」沉默一阵子。

「妳父亲呢？」

「也不知道在哪裡。我八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从此一次都没见过。也没联络。因为这件事，母亲一直都在责怪我。」「为什麼？」

「我是独生女。我母亲经常说，如果我是个比较可爱又漂亮的女孩子的话，父亲应该不会离家出走。就因为我天生太丑，所以才会被拋弃。」「妳一点也不丑，」家福以安静的声音说：「只是妳母亲要这样想而已。」美沙纪再轻轻耸一下肩。「平常还不会这样，一喝了酒，母亲话就多起来。同样的事情会反覆说好几遍。这边听得很受伤。很抱歉，老实说她死的时候我还觉得鬆了一口气。」这次沉默比刚才继续更久。

「妳有朋友吗？」家福问。

美沙纪摇头。「没有。」

「为什麼？」

她没回答。只瞇细了眼睛，一直注视著前方。

家福闭上眼睛想睡一下，但睡不著。一再反覆停车和起步，她每次都小心地换档。旁边车道的联结车像巨大的宿命影子般，在SAAB车旁忽前忽后地移动著。

「我最后一次交朋友是将近十年前的事。」家福放弃地睁开眼睛说。「或许应该说是像朋友的人比较正确吧。对方比我小六、七岁，人相当好，喜欢喝酒，我也陪著喝，边喝边聊了各种事情。」美沙纪轻轻点头，等他继续说。家福犹豫了一下，乾脆说出口。

「老实说，那个男人有一段期间跟我太太睡觉。对方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美沙纪花了一点工夫才明白那话的内容。「也就是说，那个人跟家福先生的太太有性关係是吗？」「是啊。大约三、四个月，我想他跟我太太有过几次关係。」「家福先生是怎麼知道的？」

「她当然瞒著我，但我就是知道。这要说明说来话长。不过不会错。并不是我想太多。」美沙纪在车子停止之间，用双手调正后视镜。「您的太太跟那个人睡觉的事，对家福先生和那个人的友谊没妨碍吗？」「反而相反。」家福说。「我跟那个男人成为朋友，是因为我太太跟那个男人睡觉的关係。」美沙纪闭著嘴。等待说明。

「该怎麼说才好呢……我想弄清楚，为什麼我太太会跟那个男人睡觉，为什麼非跟那个男人睡觉不可？至少那是最初的动机。」美沙纪深呼吸一下。胸部在夹克下面慢慢隆起，然后沉下。「这种事情心情上不会很难过吗？明明知道对方是跟自己太太睡觉的人，还一起喝酒、聊天。」「不可能不难过啊。」家福说。「不愿意去想的事还是会去想。不愿意回忆的事也会想起来。不过我会发挥演技。换句话说因为那是我的工作。」「你会变成别的人格。」美沙纪说。

「没错。」

「然后再还原到本来的人格。」

「没错。」家福说。「不愿意也会还原。不过还原之后，和之前所站立的位置会稍微不同。那是规则。不可能完全和以前一样。」开始下起小雨，美沙纪拨动几次雨刷。

「这样一来，家福先生明白了吗？为什麼太太要跟那个人睡觉？」家福摇摇头。「不，还是不明白。我想可能有几件他有、而我没有的东西。或者该说，我想可能有很多。不过我并不明白，其中的什麼抓住她的心。因为我们并不是以那样针尖般的层次在行动的。人与人的关係，尤其男人和女人的关係，怎麼说，都是更整体上的问题。更曖昧、更任性、更悲切的事情。」美沙纪暂时想了一会儿这件事。然后说：「不过，虽然无法理解，还是继续跟那个人当朋友吗？」家福再摘下一次棒球帽，这次把那放在膝盖上。然后用手掌来回抚摸著头顶。「该怎麼说才好呢？一旦开始认眞演起戏来，就会很难找到停下的契机。

不管是精神上多难过的事，在演技的意义还没掌握到该有的形式之前，那流动的趋势是无法停下的。就像音乐那样，不达到某个一定和音，就无法迎接正确的结尾一样……。我说的妳懂吗？」美沙纪从Marlboro菸盒裡抽出一根来含在嘴上，但没点火。在车子顶篷关闭时她绝对不抽菸。只含在嘴上。

「在那期间，那个人还和家福先生的太太睡觉吗？」「不，没有。」家福说。「如果做到那个地步，怎麼说呢……技巧未免太过分了。我跟他成为朋友，是在我太太去世后过一阵子。」「您跟他成为眞的朋友吗？或者只是演技？」家福考虑了一下。「两方面都有啊。连我自己都渐渐搞不清楚那界线了。所谓认眞演戏，就是这麼回事。」家福对那个男人，从初次见面就开始產生好感。他姓高槻，个子高高相貌堂堂，也就是所谓的英俊演员。年龄四十出头，演技并不特别好。也没有个人独特的味道。演出的角色有限。大多是感觉良好而清爽的中年男人的角色。经常面带微笑，但有时侧面微带忧愁。在年纪大的女人之间非常有人气。家福碰巧在电视臺的候客室跟他打照面。那是妻子过世半年后的事，高槻朝他走来自我介绍，并表示哀悼。说跟他太太只有一次曾经在电影上一起演出过。当时受到她照顾很多，高槻以奇妙的表情说。家福向他道谢。以时间序列来说，就他所知，高槻是在妻子拥有性关係的男人名单中位於末尾的。在和他的关係结束后不久，她到医院接受检查，发现子宫癌已经侵犯到相当程度了。

「我有一个任性的请求。」家福礼貌地打过该有的招呼之后乾脆地提出。

「什麼事情？」

「如果方便，高槻先生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一边喝酒，一边聊聊我太太的往事。我太太常常提到你。」忽然被这麼一说，高槻好像很惊讶。或许说受到打击更贴切。他形状端正的眉头稍微皱起来，小心翼翼地探望家福的脸。彷彿在猜测话中是否藏有含意。不过他从上面读不出有什麼特别的意图，家福脸上只露出长久共同生活的妻子刚过世的男人该有的安静表情。就像涟漪扩散之后的池水表面那样的表情。

「以我来说，只是想找一个可以谈谈我妻子的事的对象而已。」家福补充说。「一个人在家裡安静不动，老实说有时会很难过。不过我想对高槻先生一定会造成麻烦。」听了这话，高槻好像放心一点。对方似乎没有怀疑到他们的关係。

「不，没什麼麻烦的。我很乐意空出这种时间。如果像我这麼无聊的谈话对象也可以的话。」说著，他嘴角露出轻轻的微笑。眼角皱起温柔的鱼尾纹。相当迷人的微笑。如果自己是中年女人的话，这时脸颊想必会红起来，家福想。

高槻在脑子裡迅速翻出时间表。「如果是明天晚上的话，我想可以有充裕的时间跟您见面。不知道家福先生的时间怎麼样？」家福说明天晚上自己也有空。看样子是个感情相当容易读取的男人，家福感到佩服。笔直探视他的双眼时，好像可以透视到对面似的。没有曲折，也没有恶意。不是会半夜挖掘深洞陷阱，等待有人通过的那种类型。虽然以演员来说可能无法成大器。

「地点在什麼地方好呢？」高槻问。

「地点由您决定。不管指定哪裡，我都会去。」家福说。

高槻提出银座一家著名酒吧的名字。他说只要预约那裡的包厢，不用担心说话被人听到，可以毫无顾忌地尽兴谈。家福知道那家店的地点。於是两人握手后道别。高槻的手很柔软，手指修长。手掌温暖，好像有点汗湿，也许是紧张的关係。

他走了之后，家福在候客室椅子上坐下来。张开握过的手掌，凝神注视了片刻，那上面还活生生地留有高槻手的感触。那手掌、那手指，曾经抚摸过妻子赤裸的身体。家福想。花时间，摸遍每个细部。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嘆一口长气。他想自己现在开始到底打算做什麼？但不管怎麼样，他都不能不去做那件事。

在酒吧安静的包厢，一边喝著麦芽威士忌，家福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高槻的心似乎依然被自己的妻子所强烈吸引。她已经死掉了，肉体已经烧掉，只剩骨灰的事实，高槻好像还不太能接受。这种心情家福也能理解。一面谈起妻子的往事，高槻有时眼睛还会稍微浮现泪光。到了令人看在眼裡，不禁想伸出手去安慰他的地步。这个男人似乎不太能隐藏自己的感情。只要稍微套一下话，他就会立刻全盘托出的样子。

从高槻的口气听来，两个人关係的结束，似乎是由妻子这边提出的。大概是她对高槻说：「我想我们最好不要再见了。」然后实际上就不再见面了。关係继续了几个月，从某个时间点就断然结束。不会拖泥带水。依家福所知道的，那是她外遇(可以这样称呼吧)的模式。不过高槻方面，似乎还无法那麼乾脆地觉悟到必须和她分手。他可能希望和她维持更恆久的关係。

癌症到了末期住进东京都内的医院之后，高槻要求去探病，也被断然拒绝。妻子从住院开始，就几乎没跟外人见过面。除了和医疗有关的人之外，能被她容许进入病房的只有她的母亲、妹妹，还有家福三个人而已。高槻对於一次也没能来探视她似乎感到很遗憾。妻子得了癌症的事，高槻是在她过世的几週前才知道的。对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靂般意外，到现在都还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事实。这种心情家福也可以理解。但当然，他们所怀的感情并非全然相同。家福每天亲眼看著妻子临终逐渐憔悴的模样，也在火葬场亲手捡起她雪白的遗骨。经过一连串必须接受的阶段。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差别。

简直像是我在安慰这个男人似的，两人一边交换著回忆，家福一边这样感觉。如果妻子亲眼目击这样的光景的话，到底会有什麼感想？想到这裡，家福的心情很奇怪。不过死掉的人大概什麼都不想，也什麼都没感觉了。如果从家福的观点来看，这是死掉的优点之一。

另外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高槻有飮酒过度的倾向。家福因为职业的关係，看过许多爱喝酒的人(为什麼演员这麼热爱喝酒呢？)高槻怎麼看都不属於健全的、健康的酒徒的一类。从家福的观点看来，世上的酒徒可以大致分为两类。一种是为了替自己添加什麼而不得不喝酒的人，另一种是为了替自己去除什麼而非喝酒不可的人。而高槻显然是属於后者。

他想去除什麼，家福并不知道。可能只是性格薄弱，也可能是过去心裡受过伤。可能是现在现实上有什麼麻烦问题。也可能是这些全部的混合。但不管是什麼，他心裡有那种「如果可能但愿能忘记的东西」，为了忘记那个，或缓和那个所產生的痛，不得不喝酒。在家福喝一口之间，高槻喝了两杯半同样的东西。以相当快的速度。

或许飮酒速度之快，是因为精神紧张的关係。毕竟自己正在和以前曾经偷偷睡过觉的女人的丈夫，两人面对面喝酒。不紧张才怪。但家福认为不只这样。可能本来就是只会这样喝酒的男人。

一边观察著对方的模样，家福一边维持自己的步调愼重地喝著。随著杯数的增加，对方的紧张稍微放鬆下来时，家福问高槻有没有结婚。对方回答结婚十年了，有一个七岁的儿子。但因为某种原因从去年开始分居。可能不久之后就会离婚了，到时候孩子的监护权应该会成为很大的问题。只有无法自由地见孩子这件事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避免。因为孩子对自己来说，是不能没有的存在。他把孩子的照片给家福看。看来是个容貌良好而乖巧的男孩。

高槻经常贪杯的习惯大概就是这样，酒精一入口就变得长舌。可能连不该讲的话，不问他都会自己主动讲出来。家福大多转为听的一方，温和地搭腔，如果需要安慰时，就选择适当的话安慰他。并尽可能多收集有关他的情报。家福做出自己对高槻相当有好感的样子。这绝对不是困难的事。他天生擅长听人说话，而且实际上也对高槻怀有好感。再加上，两个人有一个很大的共通点，就是心还被一个已经死掉的美丽女人所继续吸引。两个人虽然立场不同，但都同样无法弥补那残缺。所以某方面谈得很合。

「高槻先生，很高兴能跟您聊，如果您不反对，下次我们再找个地方见面好吗？很久没有这种兴致了。」家福临别时这样说。酒吧的帐，家福事先就付过了。无论如何，这帐总必须由谁来付，高槻脑子裡似乎没想到这点。酒精让他忘记很多事情。可能是几件重要的事情。

「当然。」高槻从酒杯抬起脸来说。「我想务必要再见面。能跟家福先生聊一聊，我梗在心裡的几件事好像也放鬆了。」「我能这样跟您见面可能也是某种缘分吧。」家福说。「可能是去世的妻子帮我们牵的线。」这某种意义上是眞的。

两人互留了手机的号码。然后握手告别。

就这样两人成为朋友。可以算是气味投合的酒友。两个人互相联络上就见面，到都内各地的酒吧喝酒，漫无边际地聊。一次都没有一起用过餐。去的都是喝酒的地方。除了下酒的点心之外，家福没看过高槻吃别的。他甚至想或许这个男人几乎不吃东西的。而且除了偶尔喝啤酒之外，也没点过威士忌以外的酒。他喜欢单一麦芽威士忌。

交谈的话题很多，但中途一定会转到家福死去的妻子身上。当家福谈到年轻时候她的某件事情时，高槻就会以认眞的表情侧耳倾听。就像是专门蒐集管理别人记忆的人那样。一留神时，家福自己也很乐於谈到这个话题。

那一夜两人在青山的小酒吧喝著。那是在根津美术馆后方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店。酒保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话不多的男人，角落的架子上有一隻灰色瘦瘦的猫缩成一团在睡觉。好像是习惯到这家店住下来的附近野猫。唱机转盘上正播著古老爵士乐的唱片。两个人喜欢上这家店的气氛，以前也来光顾过几次。两人在等候对方时，不知怎麼多半正在下雨，那天也正下著细雨。

「她眞是个美丽的女人。」高槻边看著放在桌上的双手说。以进入中年期的男人来说，算是美好的手。眼睛没有皱纹，修剪指甲也没偷懒。「能跟那样的人在一起共同生活，家福先生一定很幸福。」「是啊，」家福说：「正如您所说的，我想大概很幸福。不过正因为幸福，有时心情也会难过。」「例如什麼情况呢？」

家福拿起加冰块的威士忌酒杯，旋转著大块的冰块。「想像到，有一天可能会失去她时，心就会痛起来。」「我也很了解那种心情。」高槻说。

「怎麼说？」

「也就是……」高槻说著，寻找正确的用语，「关於失去像她这样美好的人这件事。」「以一般论来说吗？」

「是啊。」高槻说。然后像要说服自己似地点了几次头。「不过我只是想像而已。」家福暂时保持沉默。尽可能拉长，一直拖延到极限。然后才说：「不遇最后，我还是失去她。从她还活著时就一点一点地持续失去，最后完全失去。就像因为侵蚀而持续失去的东西，最后被大浪连根拔起地捲走那样……。我说的意思你懂吗？」「我想我懂。」

不，这种事情你是不会懂的，家福在心裡想。

「对我来说最难过的事情是，」家福说：「我对她——至少可能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其实并不了解。而且在她已经死去的现在，那可能永远也不被了解就结束了。就像沉入深海底下的小而坚固的保险箱那样。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心就一阵绞痛。」高槻想了一下这件事。然后开口。

「但是，家福先生，我们难道能够了解谁的全部吗？就算深深爱著那个人。」家福说：「我们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我以为除了是亲密夫妻的同时，也是可以彼此信赖的朋友。任何事情彼此都互相坦白地交谈。至少我是这样想的。但其实可能并不是这样。该怎麼说才好呢……也许我有致命性的盲点般的东西。」「盲点。」高槻说。

「我可能看漏了，她心中的，某种重要东西。不，就算眼隋看到了，但实际上却可能没看见。」高槻暂时咬著嘴唇。然后把剩下的酒喝乾，请酒保再续杯。

「我了解那种心情。」高槻说。

家福凝视著高槻的眼睛。高槻暂时承受著那视线，但终於避开。

「你说了解，怎麼说呢？」家福安静地问。

酒保拿著续杯的on the rock威士忌走过来，把湿掉了膨胀的纸杯垫换成新的。在那之间两人保持沉默。

「你说了解，是怎麼说？」酒保走掉后，家福再度问。

高槻寻思著。他的眼裡有某种微小动摇。这个男人正在犹豫，家福这样推测。这时候他要不要把什麼话坦白说出来的心情正在激烈挣扎中。但结果，那动摇总算在自己内心鎭压下来。然后说：「女人在想什麼，我们不可能完全了解吧。我想说的是这种事。无论对方是什麼样的女人。所以我觉得那并不是家福先生既有的盲点。如果那是盲点的话，那麼我们全都拥有同样的盲点活著。所以我想您似乎不要那样过於自责比较好。」家福思考了一下他所说的话。然后说：「不过那终究只是一般论。」「没错。」高槻承认。

「我现在，正在谈的是去世的妻子和我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那麼简单地把那当成一般论。」高槻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然后说：「就我所知，家福先生的太太眞的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当然我所知道的事，我想还不及家福先生对她所知道的百分之一。虽然如此我还是这样确信，能和这麼美丽的人一起生活1一十年，家福先生无论如何还是必须心存感激。我是打心裡这样想的。不过无论是彼此应该多麼了解的对象、多麼相爱的对象，要完全窥见别人的内心，终究是不可能的事。去追求这种事，唯有自己难过而已。不过那如果是自己的内心的话，只要努力，应该就能确实窥见努力多少的份。因此，结果我们不能不做的，大概是和自己的心巧妙地诚实相处吧。如果希望眞正看清别人，只能深深地笔直凝视自己的内心。我这样想。」这些话似乎是从高槻这个人内心的某个很深的特别场所，浮上来的。也许只有极短的片刻，那隐藏的门扉打开了。他的言语没有隐晦，听来是发自内心的声音。那至少显然不是演技。他不是一个能做到那种演技的男人。家福什麼也没说，探视著对方的眼睛。高槻这次眼光没避开。两人长久之间笔直凝视著对方的眼睛。并彼此确认对方的瞳孔中，那遥远的恆星般的光辉。

临别时两人再度握手。走出外面时正下著微雨。穿著米灰色风衣的高槻伞也没撑，就走进那雨中消失之后，家福像每次那样注视著自己右手的手掌一会儿。然后想到那手曾经抚摸过妻子赤裸的身体。

不过就算那样想，那天不知怎麼，心情并没有觉得难过。只想到，也有这种事吗？大概也会有这种事吧。因为那只不过是肉体嘛，家福说给自己听。只不过是终究化为一小堆骨灰而已的东西不是吗？一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那是盲点的话，那麼我们全都拥有同样的盲点活著。那句话长久留在家福的耳裡。

「您跟那个人当朋友来往很久吗？」美沙纪一边注视著前方的车阵一边问。

「前前后后来往了将近半年，一个月两次左右，约在什麼地方的酒店，一起喝酒。」家福说。「然后就完全没见面。他打电话来邀，我也不理。我这边没有跟他联络。后来他也不再打电话来了。」「他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大概。」

「可能很受伤。」

「也许。」

「为什麼突然不见面了呢？」

「因为不必再演戏了啊。」

「你是说因为不必再演戏了，所以也就不必再做朋友了吗？」「这个也有。」家福说。「不过还有别的事。」「什麼样的事？」

家福长久之间沉默著。美沙纪依然含著没点火的菸，瞄一眼家福的脸。「如果想抽，妳可以抽。」家福说。

「嗯？」

「那个可以点火啊。」

「可是顶篷关著。」

「没关係。」

美沙纪把车窗玻璃摇下，用车上的点菸器点著Marlboro。然后大口吸进烟，享受地瞇细眼睛。让烟留在肺裡一会儿，然后慢慢往窗外吐出。

「那会要人命喔。」家福说。

「要这麼说的话，活著本身就会要命。」美沙纪说。

家福笑了。「这也是一种想法。」「第一次看到家福先生笑。」美沙纪说。

这麼说来可能是这样，家福想。演戏之外可能很久没笑了。

「我以前就想说了。」他説。「仔细看来妳很可爱。一点也不丑。」「谢谢。我也不觉得丑。只是不太美而已。就像桑妮亚那样。」家福有点吃惊地看著美沙纪。「妳读了《凡尼亚舅舅》吧？」「每天听您朗诵分割得细细的臺词，但顺序顚三倒四的，很想知道是什麼样的故事。我也有好奇心。」美沙纪说。「『啊，眞讨厌，受不了为什麼我会天生就这麼丑呢？实在眞受不了。』这齣戏好悲哀啊。」「无可救药的故事。」家福说。「『啊，眞无奈。谁来救救我。我已经四十七岁了。如果六十岁死去，往后还必须活十三年。太长了。这十三年到底要怎麼过啊？每天要做什麼来打发日子才好呢？』当时的人大概在六十岁死去。或许凡尼亚舅舅没活在现在的时代还算幸运。」「我查了一下，家福先生和我父亲是同一年生的。」家福没有回答这个。默默拿起几捲录音带，查看标籤上所写的曲目。但没有放音乐。美沙纪左手拿著点了火的香菸，把那隻手伸出窗外。车阵慢慢往前进，只有在换档的时候，为了能用双手，才短暂地让香菸含在嘴上。

「老实说，我考虑过要给那个男人一点什麼惩罚。」家福好像剖白般说。「那个跟我太太睡觉的男人。」然后把录音带放回原来的地方。

「惩罚？」

「想给他点顏色瞧瞧。我打算先装成朋友的样子让他放心，在那之间找到他致命的弱点般的东西，再巧妙利用那个让他吃到苦头。」美沙纪皱起眉头，想想话的意思。「所谓弱点，例如什麼？」「这倒不清楚。不过他是个喝了酒，就会放鬆戒备的男人，不久一定能发现什麼。再以那个为把柄，製造丑闻——让他信用扫地的问题，应该不是多难的事。如果那样的话，在离婚的调停中他一定拿不到孩子的监护权，那是他难以忍受的事。可能无法重新站起来。」「好黑暗喏。」「是啊，很黑暗。」「因为他跟家福先生的太太睡觉，所以要报復？」「这和所谓报復有点不同。」家福说。「不过我无论如何无法忘记那件事。我很努力要忘掉。但不行。我脑子裡太太被抱在别的男人臂弯裡的情景挥之不去。经常会重新浮现。简直就像无处可去的阴魂一直黏在天花板角落裡，一直盯著这边一样。我以为妻子过世，经过一段时间之后，那种东西终究会消失。但并没有消失。情况反而比以前更强烈。我有必要把那个赶走。因此，不得不消除自己心中愤怒般的东西。」家福想，我为什麼会以从北海道上十二瀧町来的年龄和自己女儿相当的女孩子为对象，谈这种事呢？不过一旦开始说，也停不下来。

「所以想要惩罚那个人。」女孩子说。

「对。」

「不过实际上什麼也没做，对吗？」「嗯，没做。」家福说。

美沙纪听了似乎稍微放心。轻轻嘆一口气，把点著的菸就那样弹出窗外丢掉。这种事可能在上十一一瀧町大家都平常地这样做。

「我不太会说明，不过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很多事忽然都变得无所谓了。就像附在身上的东西，咚地掉落地上一样。」家福说。「也不再感到愤怒了。或许那其实并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其他的东西。」「不过，我想那对家福先生来说一定是一件好事。无论是什麼形式的，总之没有伤害到人。」「我也这样想。」

「不过您的太太为什麼要跟那个人做爱，为什麼非要那个人不可，家福先生还没有掌握到这一点吧？」「嗯，我想还没有掌握到。那在我心中还留下问号。那个男人是个不分表裡不会藏心机，感觉很好的傢伙。好像眞的喜欢我太太。不是单纯为了玩玩而跟她睡觉的。她死掉的事，他打心裡受到打击。死前想来探病被拒绝也很伤心。我对他不能没有好感，而且甚至也想过眞的跟他当朋友也好。」家福说到这裡停下来，回溯心的动向。寻找更接近事实的语言。

「不过，说白了他并不是不得了的傢伙。或许个性很好。长得英俊，笑容也好看。至少不是个会曲意逢迎的人。但也不是会让人尊敬的人。虽然诚实但缺乏深度。有软弱的一面，以演员来说算是ー一流的。跟他比较之下，我太太意志坚强，是个有深度的女性。可以花时间慢慢安静思考事情。但她的心为什麼会被这种没什麼长处的男人所吸引，非要被他拥抱不可呢？那件事到现在依然像尖刺般刺在心上。」「那在某种意义上，感觉甚至像是对家福先生自己的侮辱般，是吗？」家福思考一下。坦白承认。「也许是这样。」「您太太的心一点都没有被那个人所吸引吧，」美沙纪非常简洁地说：「所以才会跟他睡觉。」

家福好像在看远方的风景般，一直眺望著美沙纪的侧脸。她快速地拨动几次雨刷，把附在前档风玻璃上的水滴清除。才刚换的一对新雨刷，像正在抱怨的双胞胎般发出坚硬的摩擦声。

「女人会有这种部分。」美沙纪补充道。

语言没浮上来。因此家福保持沉默。

「那种东西就像病一样。家福先生。多想也没有用。我父亲拋弃我们，母亲彻底折磨我，也都是病在作祟。这想破脑袋也没有用。只能自己适度调整，甘心接受，继续过下去了。」「而且我们都在演戏。」家福说。

「我想就是这样。或多或少。」

家福让身体深深沉入皮椅，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一点上，想努力感觉出她正在进行换档的时间点。但依然不可能掌握住。一切都太平滑了，充满祕密。只有引擎转速的微小变化传进耳裡。就像盘旋飞舞的昆虫羽翅的震动般。忽而接近，忽而远去。

家福感觉有点睏。落入沉睡一会儿，再醒来。十分鐘或十五分鐘左右。然后又站上舞臺表演演技。浴著舞臺的灯光，念著固定的臺词。掌声响起，布幕落下。一度脱离自身，再度还原自己。但回来时正确说和先前并不是相同的地方。

「我睡一下喔。」家福说。

美沙纪没回答。就那样默默继续开车。家福感谢那沉默。

Yesterday

就我所知，为披头四的〈Yesterday〉配上日语歌词(而且是关西腔)的人，只有姓木樽的男人一个而已。他洗澡时经常大声唱那首歌。

昨天是/明天的前天

前天的明天

我记得刚开始是这样，但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是不是眞的这样不太有把握。不过不管怎麼说，那歌词从最初到最后几乎都没有意义，简直太荒唐了，跟原来的词一点关係都没有。那东西该说是听惯的忧鬱而美丽的旋律，和几分轻鬆愉快——或者该说一点也不悲愴的——关西腔声调，大胆地排除有益性的奇怪组合，所作出来的歌词。至少在我耳裡听来是这样。我可以光是听得笑翻了，也可以从裡头听出某种隐藏的讯息。不过那时候，只是呆呆地听著而已。

木樽以我所听到的范围内只会说几近完美的关西腔，但其实他是土生土长东京都大田区田园调布的人。跟我相反，我是从出生到长大都在关西，却满口几乎完美的标準语(东京话)。这麼想起来，我们可能是相当奇怪的组合。

我跟他认识，是在早稻田正门附近的喫茶店打工的时候。我在厨房裡工作，木樽则在店裡当服务生。到了空閒时间两人经常聊天。我们都是二十岁，生日也只差一星期。

「木樽这个姓好稀奇啊。」我说。「喔，是嘛，相当稀奇吧。」木樽说。

「罗德队有一个投手也姓木樽。」「哦，那个啊，跟我们家没关係。因为这种姓很少，所以说不定在什麼地方有一点点关係。」那时候我是早稻田大学文学部二年级的学生。他则是準备重考的浪人。在早稻田补习班上课。不过虽然浪人生活已经进入第二年了，却完全看不出他有为準备考试在努力用功的跡象。一有空閒几乎都在看著和考试无关的书。像吉米·汉德利克斯的传记、詰将棋的书、或《宇宙是如何诞生的》之类。他说是从大田区的自己家通车的。

「自己家？」我说。「我还以为你是关西出身的呢。」「不是不是。我是在田园调布土生土长的。」我听了非常惊讶。

「那麼，你为什麼老是说关西腔呢？」我问。

「那是后天学的啊。突然下决心学的。」「后天学的？」

「就是说拚了命努力学的啊。死记动词啦、名词啦、重音哪。就跟学英语或法语的原理一样。我也好几次到关西去实习呢。」我眞的好佩服。居然有人像学英语或法语一样「后天」地去学关西腔，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原来如此，眞佩服，东京毕竟是个很大的都市。有点像夏目漱石的《三四郎》所描述的那样。

「我从小时候就是阪神虎队的棒球迷，在东京有阪神队比赛时常常去看，穿上直条纹的制服到外野的加油区去，如果说东京腔的话，大家都不会理你。不会让你加入那个团体。因此，我想不能不学关西腔，於是眞的努力勤学，辛苦到要流血的地步喔。」「只为这样的动机就学会关西腔吗？.」我傻眼地问。

「是啊。阪神虎队对我来说就是一切，到那样的地步。从此以后，我决定无论在学校或在家，都只说关西腔。连说梦话都要说关西腔。」木樽说。「怎麼样，我的关西腔几乎接近完美吧？」「确实。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关西出身的人。」我说。「不过那不是大阪、神户之间的关西腔喔。是大阪市内，而且是相当传统地区的道地说法。」「哦，你很清楚嘛。高中暑假时，我在大阪的天王寺区待过寄宿家庭。很有趣的地方喔。走路也能到动物园。」「home stay。」我佩服地说。

「如果能像学关西腔那样，认眞投入準备入学考的话，也不用重考两年吧。」木樽说。

我想他说的确实也对吧。他这种自说自答的地方也颇有关西漫才对口相声的调调。

「那你是哪裡出身的啊？」

「神户附近。」我说。

「你说神户附近，是哪一带呀？」「芦屋。」我说。

「好地方啊。一开始就这样说嘛，别拐弯抹角的。」我说明。被问到出身地时，如果一下就说芦屋，总会给人出身富裕家庭的印象。但芦屋也有最好和最坏的。我并不是特别富裕的家庭出身的。父亲在製药公司上班，母亲是图书馆的管理员。房子很小，车子是奶油色的Toyota Corolla。所以被问到出身地时，为了不给人先入为主的印象，我每次都回答「神户附近」。

「什麼嘛，这个，跟我的情况完全一样嘛。」木樽说。「我们家从住址来说是田园调布，不过我们所住的地方，说白了是田园调布最落魄的地区。住的房子，也挺落魄。下次来看看吧。这是田园调布吗？骗人吧？会有这种评语。不过，那种事情何必呑呑吐吐去在意？那东西，不过是地址罢了。所以我的情况，反而一开头就啪地亮出地名来。出生长大都在田园调布喔，怎麼样，诸如此类。」我很佩服。於是我们就变成好像朋友了。

我来到东京之后，变得完全不会讲关西腔有几个原因。我高中毕业以前一直使用关西腔，而且一次也没说过东京话。但来东京大约一个月之后，发现自己自然而流畅地说著那新语言，非常惊讶。我(虽然连自己都没发现)可能本来就具有变色龙的性格。或者语言音感比别人强。无论如何，就算我说是关西出身的，周围任何人都不相信。

另外还有一点，我想变成一个和过去不同的人，这件事可能也是让我不再使用关西腔的很大原因。

为了上东京的大学，我搭新干线上京之间一直一个人在思考。回顾过去十八年间的人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其实大部分都是令人羞耻的事。不是我故意夸张地说。实际上，全都是我不愿意回想的丢脸的事。越想越觉得身为自己实在眞厌烦。当然也有少许美好的回忆。也并不是没有过华丽的经验。这点我承认。不过以数量来说，还是令人脸红的、伤脑筋的事要多得多。想起过去我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都是平凡得微不足道的，极悲惨的东西。大多是缺乏想像力的，中产阶级的废物。那种东西让人想整堆塞进大抽屉的深处。或乾脆点一把火烧成烟(虽然不知道会出现什麼样的烟)。总之希望一切归零，以一个全新的人，在东京开始新生活。想在那裡试看看身为自己的新的可能。而且以我来看，拋弃关西腔，学习新语言，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最实际(同时也是象徵性)的手段。因为毕竟，我们所说的语言会形成我们的人格。至少十八岁的我，是这样想的。

「你说羞耻，是什麼事情让你那麼羞耻？」木樽问我。

「一切的一切啊。」

「你跟家人处不好吗？」

「也不是处不好。」我说。「不过很羞耻。总之光是和家人在一起就觉得羞耻。」「眞是怪人。」木樽说。「跟家人在一起有什麼可羞耻的？我还过得满愉快的。」我沉默著。无法适当说明。要我说奶油色的Toyota Corolla有什麼地方不行，我也答不上来。只是我们家前面的道路太窄，双亲对表面看来花钱的事不感兴趣而已。

「我不太用功读书，父母亲每天都要囉嗦抱怨，那当然会很烦，不过也没办法。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啊。那种事就必须尽量别去计较嘛。」「你那麼轻鬆眞好。」我佩服地说。

「有女朋友吗？」木樽问。

「现在没有。」

「以前有过？」

「到不久以前。」

「分手了吗？」

「是啊。」我说。

「为什麼分手？」「说来话长，现在不想谈。」「芦屋的女孩子吗？」木樽问。

「不，不是芦屋。住在夙川。算很近。」「让你做到最后吗？」我摇头。「不，没让我做到最后。」「因为这样而分手吗？」我想了一下。「这个也有。」

「让你做到最后的前面吗？」

「嗯，到那前面。」

「具体说是让你做到哪裡？」

「我不想说这个。」我说。

「这也是你所指的『羞耻事情』之一吧？」「对。」我说。那也是我不愿意回想的事情之一。

「你也眞是个麻烦的傢伙啊。」木樽似乎佩服地说。

我第一次听到木樽唱那歌词奇怪的〈Yesterday〉，是在他田园调布的家裡(那既不像他自己说的那麼破落的区域，也不是那麼破落的房子。而是在极普通的区域，极普通的房子。虽然旧，但比我芦屋的家大。只是没有特别豪华而已。而且停著的车子，是前一种车型的深蓝色GOLF)，在他家浴室。他一回家先丢下一切就先去洗澡。而且一进去很久都不出来。所以我常常把小圆凳带进脱衣室去，坐在那裡从门缝间跟他说话。如果不逃进那裡的话，就必须听他母亲嘮叨(对她那不肯用心读书，脾气古怪的儿子没完没了的牢騒)。就在那裡他把那首自己塡上无厘头歌词的歌，为我——是不是这样并不清楚——大声唱出来。

「那歌词不是没什麼意义吗？」我说。「我听起来，好像只是在取笑〈Yesterday〉这首歌而已呀。」「傻瓜。我哪有取笑？而且，就算有，本来nonsense(无意义)就是约翰·蓝儂所喜欢的地方不是吗？对吧？」「〈Yesterday〉作词作曲的是保罗。」「是这样吗？」

「不会错。」我断言。「保罗作了这首歌，自己一个人走进录音室，弹著吉他唱出来。后来才在那上面加上弦乐四重奏乐团的伴奏。其他成员完全没参与。其他三个人觉得那首歌对披头四这乐团来说有点太弱。表面上虽然掛上蓝儂和麦卡尼的名字。」「哦，我对这种高深的知识倒不清楚。」「这不是高深的知识。而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实。」我说。

「算了，没关係，这种小事怎麼样都无所谓。」木樽在蒸汽中以优閒的声音说。「我只是在自己家浴室裡随便乱唱而已。并不是在出唱片。既没侵犯著作权，也没给谁添麻烦。不必被人家一一指贵。」於是又把苍凉风趣的部分，以适合浴室的，嘹亮的声音继续唱出，连高音部都畅快地唱出。「到昨天那女孩还/在那裡……」什麼的。并轻轻挥著双手，啪啦啪啦轻鬆地加上水声伴奏。如果我也能拍掌唱和就更好了，不过实在没那种心情。别人洗澡时，自己花一个鐘头陪伴，隔著玻璃门閒扯，并不是多「不过你怎麼能，花那麼长时间泡澡？身上皮肤不会起皱吗？」我说。

我自己从以前洗澡就很快。乖乖泡澡一下就腻了。在浴室既不能读书，也不能听音乐。如果没有这些，我没办法打发时间。

「在浴室长时间泡在水裡，头脑放鬆，满多好的创意，会忽然一下都浮上来。」木樽说。

「你所谓创意，就是指像〈Yesterday〉的歌词那样的东西吗？」「嚼，那也是其中之一。」木樽说。

「如果你有时间去想那种好的创意什麼的，不如稍微认眞一点去準备考试不好吗？.」我说。

「喔喔，你也是个无聊的傢伙。跟我老妈说的话几乎一样嘛。年纪轻轻的别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不过已经当了两年浪人，差不多也该厌烦了吧？」「当然会厌烦。我也想早点当大学生，定下心来优閒自在。也想认眞地跟女朋友约会。」「那你就稍微专心一点用功吧。」「那个啊，」木樽以拉长的声音说：「那个啊，要是能办得到，我早就在做了啊。」「大学是个很无聊的地方喔。」我说。「你如果进去了会大失所望。这点不会错。不过如果连那裡都没进的话，一定更无聊吧。」「正论。」木樽说。「过於正论，无话可说。」「那麼，你为什麼不用功？」

「因为没有motivation(动机)呀。」木搏说。

「motivation?」我说。「想认眞跟女朋友约会就可以成为冠冕堂皇的motivation了吧。」「那个嘛。」木樽说。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半像嘆息，半像嘀咕般的声音。「说来话长，不过我心裡有像分裂般的东西。」木樽有一个从小学就开始交往的女孩子。也就是所谓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虽然同一学年，但她那边现在已经进入上智大学了。在法文系加入网球社团。他给我看过照片，是个漂亮得让人不禁要吹口哨的女孩子。身材好，表情也很活泼。但现在却不太常见面。两个人商量过，在木樽考上大学以前，为了不妨碍他用功，最好少以男女朋友的关係来往。提议的人是木樽这边。她则同意说：「嗯，如果你这样说的话。」虽然常常通电话，但实际见面一星期顶多一次，而且那与其说是约会，不如说更接近「会面」。两个人一起喝喝茶，谈谈彼此的近况。互相握握手。轻轻接吻。此外并不会更进一步。相当保守。

木樽自己虽然不算特别英俊，不过容貌还称得上高尙端庄。个子虽不算高但体态修长，髮型和服装品味也清爽而瀟洒。只要不说话，看起来是个教养良好，感性细腻的都会青年。和她站在一起，可以算是登对的ー对。如果一定要挑剔的话，只有因为容貌整体上纤细的关係，可能会给人一种「这个男人可能稍微缺乏个性和主张」的印象而已。不过一旦开口之后那第一印象，就会像被元气十足的拉布拉多犬践踏过的沙雕城堡那样，转瞬间便崩溃掉。那流利的关西腔，嘹亮高亢的嗓门，立刻让眾人吓呆。毕竟和外观的落差实在太大了。那落差第一次也让我相当困惑。

「嘿，没有女朋友每天不寂寞吗？」木樽有一天这样对我说。

怎麼会不寂寞？我说。

「那麼，谷村，你想不想跟我的女朋友交往？」我摸不清木樽想说什麼。「你说交往是什麼意思？」「她是个好女孩。人长得美，个性温顺，头脑也相当好。这个我可以保证。跟她交往对你没有损失。」他说。

「我并没有想到会有损失。」我还没弄清楚话的用意就说。「不过到底为什麼，我非要跟你的女朋友交往不可呢？我搞不清楚理由何在。」「因为你这个傢伙人相当不错啊。」木樽说。「要不然，我怎麼会特地说出这种事情？」这根本什麼也没说明。我是个不错的傢伙(就算眞是这样)，和木樽的女朋友该和我交往之间，到底有什麼样的因果关係？

「惠里香(这是她的名字)和我上的是本地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和高中。」木樽说。「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几乎都像是一起度过的。好像自然成为一对男女情侣，周围所有的人都公认我们的感情。无论朋友、父母或老师。两个人就这样天衣无缝，感情很好地黏在一起。」木樽把自己的左右手掌完全贴紧。

「於是，如果两个人就那样好好顺利升上大学的话，人生就会没有任何破绽，万事如意了，然而我在大学入学考试时却失败落第了。正如你所知道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出了什麼问题，不过很多事情从此开始渐渐不顺利。当然这不是谁的错，全都要怪我自己。」我默默听著他说。

「於是我，说起来就把自己切割成两个。」木樽说。然后把合起来的手掌分开。

把自己切割成两个？「怎麼做？」我问。

木樽注视著自己的双手一会儿，然后才说：「也就是说，一边的我正在焦虑不安担心害怕。去上著没用的补习班，做著没用的考试準备之间，惠里香则在充分享受著大学生活。起劲地打著网球，活跃地参加各种活动。交了新朋友，可能也跟别的男人约会。一想到这种事情时，就觉得好像大家都走掉了，只有自己被留下似的，满脑子闷闷的。这种心情你能了解吧？」「我想我了解。」我说。

「可是啊，另一边的我却相反，也有点鬆一口气。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就这样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破绽，以感情很好的一对情侣轻鬆顺利地继续走过人生的话，往后到底会变怎样？与其这样，不如在这裡试著分别走上不同的路，然后知道彼此还是需要对方的话，到时候再重新在一起就行了。我想也有这种选项吧。这你懂吗？」「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我说。

「也就是说，大学毕业，到哪家公司去上班，就那样跟惠里香结婚，受到大家的祝福成为一对理想的夫妇，生个两个左右的小孩，去上熟悉的大田区立田园调布小学，星期天全家一起到多摩川边郊游，Ob-La-Di,Ob-La-Da当然这种人生我想也完全不错喔。但人生就这样滑溜溜，无风无浪，舒舒服服地过下去眞的行吗？我心裡不是没有类似这种不安。」「自然、平顺、舒服，在这裡成为问题，是吗？」「嗯，就是这样。」

自然、平顺、舒服到底有什麼地方成问题，我不太明白，不过好像说来话长，所以我决定不去追究那问题。

「那个归那个，不过为什麼这个我和你的她非要交往不可呢？」我问。

「如果反正要跟别的男人交往的话，对象是你不是比较好吗？如果是你的事，我也很清楚。而且也可以从你打听到她的近况。」虽然实在不认为这话说得通，不过我对跟木樽的女朋友见面本身倒有兴趣。从照片上看来她是个很吸引人的美女，我也想知道这种女孩为什麼会愿意跟像木樽这麼奇怪的男生交往。我从以前就很怕见生人，但只有好奇心却相当旺盛。

「那你跟她是进行到什麼地步？」我试问看看。

「你是说做爱吗？」木樽说。

「是啊。有到最后吗？」

木樽摇头。「那个，不行。因为从小就认识了，所以要脱衣服、接触抚摸身体，特地去做这种事，好像不太好。如果是以别的女孩为对象的话，我想不会这样，但要把手伸进内裤，或以她为对象做那类事情，光是想像本身就会觉得不好了。这你明白吗？」我不太明白。

木樽说：「当然有接吻，有牵手。也有从衣服上面碰到胸部。不过，这种事也是半开玩笑，半游戯的情况。即使兴奋起来，也不会想往前进一歩，没有那种气氛哪。」「气氛什麼的，那种动向，某种程度是要从这边努力去製造的，不是吗？」我说。人们称那个为性慾。

「不，不是这样。我们的情况不太会这样。我不会说。」木樽说。「例如自慰的时候，会想起某个具体的女孩子吧？」这个嘛，嗯，我说。

「不过，我无论如何不会去想惠里香。会觉得不可以。所以那样的时候我会想别的女孩子。没那麼喜欢的女孩子。对这个你怎麼想？」我试著想了一下，没有得到结论似的东西。对别人的自慰实在无从瞭解。连自己的都有些难懂的部分。

「不管怎麼说，要不要三个人先见一次面看看。」木樽说。「然后也可以再慢慢考虑吧。」我和木樽和他的女朋友(全名叫栗谷惠里香)在星期天下午见面，地点在田园调布车站附近的喫茶店。她的身高和木樽一样，晒得很黑，穿著烫得很漂亮的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迷你裙。就像教养好的半山高级住宅区出身的女大学生的范本那样。是个像照片上一样漂亮的女孩，但站在本人面前时，注意力与其被容貌的好，不如被全身洋溢的爽快生命力般的东西所吸引。和印象有点纤细的木樽恰成对比。

木樽把我们互相介绍给对方。

「阿明交到朋友了眞好。」栗谷惠里香说。木樽的名字叫明义。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叫他阿明。

「眞夸张的傢伙，我朋友多得是啊。」木樽说。

「骗人。」栗谷惠里香很乾脆地说。「就像你所看到的，他这个人很难交到朋友。明明是东京长大的却只说关西腔，一开口就像故意惹人讨厌那样，只谈阪神虎队和将棋的破解残局，这麼脱俗的人很难跟一般人相处吧。」「要这麼说的话，这傢伙也是个怪胎呀。」木樽指著我说。「芦屋出身的人却满口东京腔呢。」「那倒很平常吧。」她说。「至少比相反来说。」「喂喂，那是文化歧视喔。」木樽说。「所谓文化这东西不是等价的吗？东京腔会比关西腔伟大吗？」「嘿，那或许是等价的，不过明治维新以来，东京的语言毕竟已成为表现日本语的基準哪。」栗谷惠里香说。「证据，比方说沙林杰的作品中，《法兰妮与卓依》就没有出版用关西腔翻译的吧？」「如果出了我会买。」木樽说。

我想我也会买，不过我保持沉默。最好不要多嘴。

「总之以一般常识来说，事情就是这样。」她说。「只是阿明的脑袋偏偏就要有固执的偏见。」「所谓固执的偏见到底是什麼样的事呢？我觉得文化歧视才是更有害的偏见呢。」木樽说。

栗谷惠里香聪明地迴避了那个论点，选择改变话题。

「我参加的网球社团裡也有从芦屋来的女孩子。」她向我说。「名叫樱井瑛子，你认识吗？」「认识。」我说。樱井瑛子。鼻子形状怪怪的，个子高高瘦瘦的女孩，父亲经营很大的高尔夫球场。有点神气，个性也不太好。几乎没有胸部。只是从以前就很会打网球，经常参加大会比赛。是令人不想再见第一一次的那种对象。

「这傢伙啊，是个满好的傢伙，不过现在没有女朋友。」木樽对栗谷惠里香说。指的是我。「外表虽然马马虎虎，不过教养不错，跟我不一样，想法也相当正常。知道很多事情，也读了些很难的书。看起来乾乾净净的，应该也没什麼怪病。我想是个前途无量的有为青年。」「很好啊。」栗谷惠里香说。「我们社团也有几个满可爱的新生，我可以帮你介绍。」「哎，不是啦。不是这个意思。」木樽说。「妳自己可以跟这傢伙交往吗？我是个浪人之身，也没办法好好当妳的对象。要说代替也不太好，不过我想如果是这傢伙的话倒可以当妳的交往对象，以我来说，也可以安心哪。」「你说可以安心是什麼意思？」栗谷惠里香说。

「也就是说，我知道你们两个人，与其让妳跟完全不认识的男人交往，不如这样比较安心。」栗谷惠里香瞇细了眼睛，好像看著弄错透视法的风景画那样，注视著木樽的脸。然后慢慢开口。「所以你是说我可以跟这位谷村同学交往的意思吗？因为他是个满好的人，所以我们就以男女朋友交往吧，阿明认眞地这样建议吗？」「这个想法还不差吧？或者妳有跟别的男孩子正在交往吗？」「没有啊。那种人。」栗谷惠里香以安静的声音说。

「那麼就跟这傢伙交往看看好吗？就像文化交流那样。」「文化交流？」栗谷惠里香说。然后看看我的脸。

因为说什麼都不会產生好效果，因此我保持沉默。手拿起咖啡匙，好像很有兴趣地注视著那匙柄的设计。就像在清查埃及古坟出土品的博物馆研究员那样。

「你说文化交流是什麼意思？」她问木樽。

「也就是说，在这裡加上一点不同的观点之类的东西，对我们可能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木樽说。

「这就是你所想的文化交流吗？」「所以，我想说的是——」

「算了。」栗谷惠里香断然地说。如果眼前有铅笔的话，可能已经拿起来折成两半了。「既然阿明这样说了，就来做那文化交流吧。」她喝一口红茶，把杯子放回碟子上，然后转向我这边。然后微笑。「那麼谷村同学，阿明既然这样建议了，下次我们两人就来约会吧。应该会很开心吧。什麼时候好？」我说不出话来。重要的时候说不出适当的话，也是我的问题之一。住的地方改变了，说话腔调也变了，这种根本问题却还解决不了。

栗谷惠里香从皮包裡拿出红色皮记事本，翻开来查了一下行程。

「这星期六有空吗？」

「星期六都没有约。」我说。

「那就决定这星期六。那麼，两个人去什麼地方？」「这傢伙喜欢看电影。」木樽对栗谷惠里香说。「写电影剧本是他未来的梦想。他参加编剧研究社呢。」「那就去看电影吧。什麼样的电影好？嗯——，这个由谷村同学先想好。我只有恐怖电影不行，其他都可以陪你看。」「这傢伙啊，非常胆小。」木樽对我说。「小时候，两个人到后乐园的鬼屋去时，还互相牵著手呢——」「看完电影之后可以慢慢用餐。」栗谷惠里香打断他的话，对我说。然后在便条纸上写下电话号码交给我。「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等决定好时间和地点，可以打电话给我吗？」我那时候没有电话(请理解，那是个手机连影子都还没有的时代)，所以把打工地方的电话号码告诉她。然后看看手錶。

「很抱歉，我要先告辞了。」我尽量以明朗的声音说。「我还有明天以前必须完成的报告要赶。」「那种东西，有什麼关係？」木樽说。「难得三个人能像这样一起见面，就慢慢聊嘛。这附近也有很美味的蔷麦店……」栗谷惠里香没有特别表示意见。我把自己的咖啡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说，因为是很重要的报告，所以很抱歉。其实是无所谓的东西。

「我明天或后天给妳电话。」我对栗谷惠里香说。

「我等你。」她说著，露出感觉非常好的微笑。以我的印象来说，那如果是眞的就有点感觉过好的微笑。

我留下他们两人，走出喫茶店，朝车站走著，边问自己：「我到底在这裡做什麼？」什麼事情一旦被决定之后，还在想为什麼会变这样，也是我的问题之一。

那个星期六我和栗谷惠里香约在涩谷，看了伍迪.艾伦以纽约为舞臺的电影。因为见了她谈过话时，觉得她可能会喜欢伍迪.艾伦的东西。而且我想，木搏可能不会邀她去看那种电影。幸亏电影拍得很好，走出电影院时两人都觉得很开心。

我们在傍晚的街上散步一会儿之后，走进樱丘一家小义大利餐馆点了披萨，喝了Chianti葡萄酒。是一家感觉轻鬆，价格也不太贵的餐厅。灯光压低，餐桌上点著蠘烛(当时的义大利餐厅大多都点蠘烛。桌巾是格子花纹的)。我们在那裡谈了很多话。大ー一生第一次约会(大概可以称为约会吧)会谈的那种话。刚刚看过的电影、彼此的大学生活，和兴趣。比预期的谈得起劲，她几次笑出声音。自己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似乎有让女孩子自然笑出来的才能。

「我稍微听阿明说过一点，谷村君好像不久前才跟高中时代的女朋友分手？」她问我。

「嗯。」我说。「交往了将近三年，但不顺利。很遗憾。」「跟她之间不顺利的原因，说是因为亲热的事。阿明说的。换句话说，怎麼说好呢……你要求的她不答应。」「那个也有。不过，不只那样。如果我眞心喜欢她的话，我想那也可以忍受。如果确信眞的喜欢的话。但不是那样。」栗谷惠里香点点头。

「就算能达到最后，结果也一样吧。」我说。「我到东京来，隔著一段距离来看，渐渐看得出来了。虽然进行不顺利很遗憾，不过我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那种事是不是很难过？」她问。

「那种事是指？」

「过去两个人在一起，忽然变成只有一个人。」「有时候。」我老实说。

「不过，年轻时候能经歷一段这样寂寞严苛的时期，某种程度也是必要的吧？换句话说，以人的成长过程来说。」「妳这样认为吗？」

「就像树木要坚强地长大，必须越过严酷的冬天那样。如果经常是温暖安稳的气候的话，也无法形成年轮吧。」我试著想像自己内部有年轮。那看来只像三天前剩下的年轮蛋糕的样子。

我这样说她就笑了。

「或许人眞的也需要这样的时期。」我说。「如果知道那总有一天会结束，就更好了。」她微笑。「没问题。如果是你的话，不久一定可以找到好女孩。」「如果这样就好了。」我说。如果这样就好了。

栗谷惠里香暂时一个人在想什麼。在那之间我一个人吃著送来的披萨。「嘿，有一件事我想跟谷村君商量。你愿意听吗？」「当然。」我说。然后，要命，我想可能是伤脑筋的事。总是有人立刻搬出重大事情要跟我商量，这也是我所经常拥有的问题之一。而且栗谷惠里香正要搬出来的，我可以猜到，有相当高的机率，是会让我不太愉快的那种「商量」。

「我现在相当迷惑。」她说。

她的眼睛像正在寻找东西的猫那样，慢慢左右移动著。

「我想谷村君看在眼裡也知道，阿明的浪人生活已经进入第一一年了，但实际上几乎没有在做重考的準备。也不太去补习班上课。所以我想明年可能也考不上。当然如果学校的等级降低的话可能可以进入某个大学，但那个人脑子裡不知道怎麼只有早稻田。认定只要上早稻田。我想这种事情眞的毫无意义，不过不管我说什麼，父母和老师说什麼，他都完全听不进去。那麼就好好努力用功準备进早稻田吧，也不肯。」「为什麼这麼不用功呢？」

「那个人认眞地相信入学考试是只要运气好就能考上的。」栗谷惠里香说。「用功準备考试只有浪费时间，虚耗人生而已。我实在无法相信，他为什麼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我想那或许也是一种见解，不过当然我没说出口。

栗谷惠里香嘆一口气之后说：「他小学的时候，功课非常好喔。成绩总是属於班上最顶尖的。不过上了中学之后，就像从斜坡上滑下来那样，成绩一落千丈。他有天生像天才的地方，本来头脑应该也很好的，只是个性好像不适合乖乖用功读书。对学校这种体制无法习惯顺应，一个人老是做些奇怪的事。我跟他相反。我本来头脑并没有多好，只是我肯乖乖认眞用功读书。」我并没有特别热心用功，却没问题地顺利考上大学。可能只是运气好。

「我非常喜欢阿明，他在人格上有很多优越的地方。不过有时候，很难跟上他那种极端的想法。关西腔方面也是这样。明明是东京出生东京长大的人，为什麼非要特地辛辛苦苦去说关西腔不可？我眞不懂。刚开始还以为是开玩笑当好玩的，但却不是。那个，他是认眞在做的喔。」「他可能想成为跟过去的自己不同的，别的人格吧。」我说。换句话说在做跟我相反的事。

「所以变成只会说关西腔吗？」

「我想确实是很极端的想法。」

栗谷惠里香拿起披萨，开始咬起像大型纪念邮票般的一片。深思熟虑地咀嚼著，然后说：「嘿，谷村君，因为周围没有别的可以问这种事情的人，所以我才问你，「没关係吧？」

「没关係。」我说。也没别的答法。

「以一般论来说，如果一直亲密交往的话，男孩子会向女孩子要求身体吧？」「以一般论来说，我想大概会这样。」「如果亲吻之后，就会想更进一步吧？」「平常是会这样。」

「你的情况也是这样？」

「当然。」我说。

「不过阿明并不是这样。一直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他也不会要求更进一步。」该怎麼回答，花了一点时间选择用语。然后我说：「这种事情毕竟是个人的事，因人而异，追求的方法也可能相当不同。木樽当然喜欢妳，但因为一直感觉妳实在是身边太自然的存在了，所以或许不能顺利往那种一般论的方向推进也不一定。」「你眞的这样想吗？」

我摇摇头。「我无法断定。因为我没有这种经验。所以我只能说或许有这种情况也不一定。」「我也想过他对我可能没有感觉到性的慾望。」「我想一定有感觉到性的慾望。只是要承认那个，可能单纯觉得羞耻。」「我们已经11十岁了。并不是说羞耻的年纪了吧？」「不同的人，时间的进行方式也许稍微有点差异。」我说。

栗谷惠里香稍微思考了一下。她在思考什麼时，无论任何事情似乎都会很认眞地从正面思考。

「木樽可能在认眞寻找什麼。」我继续说。「他以和普通人不同的方式，在他自己的时间裡，非常纯粹地、笔直在寻找。但自己到底在追寻什麼，自己也没能适当掌握。所以很多东西，还无法配合周围顺利前进。因为在自己都不清楚在寻找什麼的情况下，要找东西是非常困难的事。」栗谷惠里香抬起头来，暂时什麼也没说，只笔直看著我的眼睛。那黑色的眼珠正以小小的一点，鲜明而美丽地反射著蠘烛的火焰。我的眼睛不得不避开。

「当然他的事，妳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好像在辩解般说。

她再嘆一次气。然后说：

「嘿，老实说，在阿明之外，我现在有跟另外一个男人交往。是同一个网球社比我高一年的学长。」这次轮到我沉默。

「我打心裡喜欢阿明，我想我对别的任何人，可能都无法像对他那样拥有那麼深的自然心情。跟他分开时，胸中一个特定的部分就会阵阵抽痛。像蛀牙痛那样。眞的。我心裡有为他特别保留的部分。但同时，该怎麼说才好，我心中也有想发现更不同的什麼，想接触更多事物的强烈想法。可以说是好奇心、探求心、或可能性。那也是非常自然的东西，是想压制都压制不了的东西。」就像无法完全收进盆栽中、生长旺盛的植物那样，我想。

「我所说的迷惑，是指这种事情。」栗谷惠里香说。

「那麼妳最好把这种心情，对木樽老实说出来。」我小心地选择用语说。「隐瞒和别人交往的事，如果因为什麼而被发现的话，木樽可能会受伤，那样还是不太妙。」「可是他能好好接受这件事吗？也就是说我和别人交往的事。」「妳的心情，我觉得他好像也可以理解。」我说。

「妳这样觉得？」

「我这样觉得。」我说。

她这种感情的动摇，或迷惑，木樽可能理解吧。因为他自己也正感觉到同样的事情。在这层意义上他们确实是有共鸣的一对。但她具体上在做著的事(可能会做的事)，木樽是否能平静地接受，我就不太有自信了。在我看来，木樽并不是这麼坚强的人。不过对於她隐瞒、说谎的事，他应该更无法接受。栗谷惠里香无言地望著被冷气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蜡烛火焰。然后说：「我常常做同样的梦。我跟阿明坐在船上。长途航海的大船。只有我们两人在小船舱裡，那是深夜，圆形的窗外看得见满月。但那月亮是由透明的漂亮冰块做成的。而且下面一半沉在海裡。『那看起来是月亮，其实是冰块形成的，厚度大约二十公分的东西。』阿明告诉我。他说：『所以到了早晨太阳出来的话，就会融化掉。趁著这样看得见的时候，不妨好好欣赏喔。』那个梦我重复做了好几次。非常美的梦。毎次都是同样的月亮。厚度每次都二十公分。下半部沉在海裡。我倚靠著阿明，月亮美丽地闪著光辉，我们只有两个人，波浪声音轻柔。但醒过来时，每次心情都会变得很悲伤。已经到处都看不见冰月亮了。」栗谷惠里香沉默一下。然后说：

「我想如果我能和阿明两个人单独像这样继续航行的话，该有多美好。我们每天晚上两个人紧紧依靠著，从圆形小窗看著冰月亮。虽然月亮到了早晨会融化掉，但夜裡就会又出现在那裡。不过也许不是这样。某一夜，月亮也许不再出来。一想到这裡就非常害怕。明天自己会做什麼样的梦，一想到这个，就会害怕得身体都发出声音缩起来的地步。」第二天，在打工的地方见到木樽时，他问我约会的事。

「有没有接吻之类的？」

「不可能吧。」我说。

「做了我也不会生气呀。」他说。

「反正没做那种事。」

「手也没牵吗？」

「手也没牵。」

「那麼做了什麼？」

「看了电影、散步、用餐、聊天。」我说。

「只有这样吗？」

「一般的情况，第一次约会不太会做积极的事。」「哦，」木樽说：「因为我没什麼一般约会的经验。所以不太清楚。」「不过跟她在一起很快乐喔。如果那样的女孩子是我的女朋友的话，无论有什麼理由，我都不会离开她身边。」木樽对这个想了一会儿。想说什麼，但又改变心意呑了回去。然后说：「那麼你们吃什麼呢？」我提到披萨和Chianti葡萄酒的事。

「披萨和Chianti葡萄酒？」木樽好像很惊讶地说。「她喜欢披萨，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们只去过乔麦麵店或一般的定食餐厅。她还喝葡萄酒啊。我连她会喝酒都不知道。」木樽自己完全不沾酒精。「一定有很多你所不知道的方面喏。」我说。

在木樽的询问之下，我把约会的细节都说了。伍迪?艾伦的电影的事（他连剧情都要我详细说)、用餐的事(结帐付了多少钱，是分开付的吗？)她穿的衣服(白色棉洋装，头髮往上绑起来)、穿什麼样的内衣(不可能知道)、聊天的内容。当然没提她跟学长实验性地交往的事。也没提梦见出现冰月亮的事。

「约好下次见面了吗？」

「没有，没有约。」我说。「为什麼？你不是喜欢她吗？」「是啊，我觉得她非常漂亮。不过这种事情没办法一直继续下去。因为她是你的女朋友啊。就算你说可以，也不可能接吻吧。」木樽对这寻思了一阵子。然后说：「嘿，从初中快结束的时候开始，我就定期去看心理医生了。父母和老师叫我去的。在学校裡偶尔发生过一点那方面的问题。换句话说不寻常的事。不过，去看过心理医生，有什麼变好了吗？完全没感觉。心理医师，只有名字很响亮，其实都是马马虎虎的傢伙。一副他都知道的脸色，只要嗯嗯地听人家说话就行了，要是这种的话我也会呀。」「你现在还去吗？」

「是啊。现在一个月去两次左右。完全像把钱丢到臭水沟裡一样。惠里香没告诉你心理医师的事吗？」我摇摇头。

「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什麼地方不平常。以我的看法来说，我只是很平常地做著平常的事情而已。可是大家却说，我在做的事情大多是不平常的。」「我想确实也有不太平常的地方。」我说。

「例如什麼地方？」

「例如你的关西腔，以东京人后天去学习来说，就过分完美到异样的地步。」木樽对这点承认我的说法。「那麼，这种地方也许有一点不平常。」「这可能会让一般人感觉不舒服。」「或许。」

「拥有平常神经的人，不太会做到那种地步。」「确实可能。」

「不过依我看来，就我所知，就算不太平常，你这样做，并没有具体上给谁带来麻烦。」「到目前为止。」

「那就行了啊。」我说。我那时候可能(不知道对谁)有点生气。自己都知道语气变得有点粗暴。「那有什麼不可以的？如果到目前为止没给谁带来麻烦的话，那就行了吧。毕竟，除了到目前为止的事之外，我们又能知道什麼呢？如果想说关西腔，就尽情地说吧。说到死也行。如果不想準备考试的话，不读就算了。如果手不想伸进栗谷惠里香的内裤，不伸就是了。这是你的人生。想怎麼样就怎麼样吧。别管别人高不高兴。」木樽微微张开嘴，很佩服似的盯著我的脸看。「嘿，谷村，你眞是个好傢伙。虽然有时候会有点太平常。」「没办法。」我说。「人格无法改变。」「没错。人格无法改变。我想说的正是这个。」「不过栗谷惠里香是个非常好的女孩。」我说。「她很认眞地为你设想。无论如何，你最好都不要离开那女孩子。你再也找不到那麼棒的女孩子了。」「我知道。这种事我很清楚。」木樽说。「不过光知道也没用啊。」「你别自说自答了。」我说。

然后过了两星期左右，木樽辞掉喫茶店的打エ。或者说，有一天突然不见踪影。也没说要请假。本来就是很忙的时期，所以喫茶店的老闆非常生气地说：「眞是不负责任的傢伙。」还有一星期没付的酬劳，他也没来拿。老闆问我，是否知道木樽的联络方式，我说不知道。实际上我并不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只知道他田园调布家的地点，和栗谷惠里香家裡的联络方式。

木樽要辞掉店裡工作的事，并没有对我提过一句，没来工作以后也完全没有联络。只在我眼前很乾脆地消失踪影而已。这件事我也觉得很受伤。因为我以为木樽和我已经是亲密的朋友了。自己可以像这样简单地被割捨，对我来说当然很难过。因为我在东京，除了他以外并没有交过其他像样的朋友。

不过有一件事令我担心，那就是木樽在最后两天变得话相当少。我跟他说话他也没怎麼回答。然后就那样消失掉。我也可以打电话给栗谷惠里香，问问他的消息，但不知怎麼提不起劲。那两个人的事就交给他们两人自己去处理吧。我这样想。再被更深地捲进他们那复杂而微妙的关係裡，并不是太健全的事。我必须在自己所属的微小世界裡，设法生存下去才行。

发生那件事后不久，我不知怎麼经常想起分手的女朋友。可能看到木樽和栗谷惠里香，感觉到什麼吧。有一次我写了一封长信给她，向她道歉说觉得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我终於能对她表现得温柔一些了。但那封信并没有收到回信。

*

我一眼就认出她是栗谷惠里香。过去我只见过她两次，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了十六年。虽然如此我还是没看错。她和以前一样表情生动而美丽。穿著黑色蕾丝质地的洋装，黑高跟鞋，纤细的脖子上戴著两串珍珠项鍊。她也立刻想起我。场所是在赤坂的饭店所举行的葡萄酒试飮会的会场。必须穿正式礼服。因此我也穿了深色西装打了领带。关於我为什麼会在那个会场，说来话长。她是主办那场宴会的广告公司负责人。看来很能干地勤快动著。

「嘿，谷村君，那次以后你为什麼没跟我联络？我还想跟你慢慢多聊一些的。」「因为妳对我来说有点太美了。」我说。

她笑了。「这就算是社交辞令听起来还是很舒服。」「所谓的社交辞令，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说过呢。」我说。

她微笑得更深。不过我说的既不是谎言，也不是社交辞令。我要对她认眞感兴趣，她眞的太美了。无论是从前也好，现在也好。再加上，她的微笑以眞的来说也太美了。

「我几天之后打电话到你打エ的地方试看看，不过听说你不在那裡了。」她说。

木樽不在了以后，我觉得工作变得非常无聊，所以我在两星期后也向那家餐厅辞职。

栗谷惠里香和我，分别简短地把自己走过的十六年人生概略说出。我大学毕业后在小出版社上班，三年后辞职，然后一直一个人以写作为业。二十七岁时结婚。目前没有小孩。她还单身。工作很忙，被操得很厉害，实在没时间结婚，她半开玩笑地说。我推测后来她可能经歷过很多次恋爱。她所散发的气氛让我这样感觉。木樽的话题是她先提出来的。

「阿明现在在丹佛当厨师。」栗谷惠里香说。

「丹佛？」

「科罗拉多州的丹佛。至少两个月前寄来的明信片上是这样写的。」「为什麼在丹佛？」

「不知道。」栗谷惠里香说。「在那之前明信片是从西雅图寄来的，在那裡也是当寿司师傅。那是一年前左右了。有时候会像想起来似的寄一张明信片来。每次都寄傻瓜般的风景明信片，只写寥寥几个字。有时连寄件者的地址都没写。」「寿司师傅。」我说。「结果，木樽还是没去上大学吗？」她点点头。「大概是夏天结束的时候吧，突然说出他不要再準备大学考试了。说这种事情一直做下去只有浪费时间。然后就进了大阪的烹飪学校。他说想正式研究关西料理，而且也可以常去甲子园球场看棒球赛。我当然问他『这麼重要的事你一个人就擅白决定，跑到大阪去，那我的事你打算怎麼办？』」「他怎麼说？」

她默不作声。只紧紧咬著嘴唇。想说什麼，但如果说出口，眼泪可能会掉下来。无论如何不能让她那纤细的眼部化妆受损。我立刻改变话题。

「上次跟妳见面的时候，在涩谷的义大利餐厅喝了便宜的Chianti葡萄酒喔。然而今天居然是纳帕谷葡萄酒的品酒会。想想也眞是不可思议啊。」「我记得很清楚。」她说。而且总算恢復了平静的模样。「那次我们两个去看了伍迪·艾伦的电影。片名叫什麼来的？」我告诉她片名。

「那部片子还满有趣的。」

我也同意。那是伍迪·艾伦的最高杰作之一。

「那麼，那时候妳所交往的社团学长后来顺利吗？」我试著问她。

她摇摇头。「很遗憾不太顺利。该怎麼说好呢，彼此的心情不太能相通。交往了半年左右就分手了。」「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我说。「一个很私人的问题。」「可以呀。如果我答得出来的话。」「问这种问题，希望不会让妳不高兴。」「我努力看看。」

「妳有跟那个人睡觉吗？」

栗谷惠里香好像吃了一惊般看了我的脸。两颊稍微泛红起来。「嘿，谷村，为什麼要在这裡提到那种事？」「为什麼喔？」我说。「我从以前开始就对这件事有点掛心。不过对不起，提出这种奇怪问题。」栗谷惠里香轻轻摇头。「没关係。我并没有不高兴。只是被提到这种事未免太唐突了，有点吃惊而已。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慢慢环视周遭。身上穿著正式服装的来宾，分散四处正品尝著杯中的葡萄酒。高级葡萄酒的瓶塞一一被拔起。年轻女钢琴师正在弹奏著〈Like Someone in Love〉。

「答案是yes。」栗谷惠里香说。「我跟他上过几次床。」「好奇心、探究心和可能性。」我说。

她只稍稍微笑一下。「没错，好奇心、探究心和可能性。」「我们就这样製造出年轮。」

「如果你要这样说的话。」她说。

「而且，或许妳跟那个人第一次有这种关係，是跟我在涩谷约会之后不久是吗？」她在脑子裡翻阅著纪录的页面。「是啊。我想应该是在那一星期左右之后。那前后的事情我还算记得比较清楚。因为那对我来说是第一次拥有那种经验。」「而且木樽是一个很敏感的男人。」我边看著她的眼睛这样说。

她垂下眼睛，暂时用手指一粒粒顺序摸弄著项鍊上的珍珠。彷彿在确认著那是否依然好好附在那裡。然后才像想起什麼似的，轻轻嘆一口气。「是啊。确实正如你所说的。阿明拥有非常敏锐的直觉。」「不过，结果跟那个人并不顺利。」她点头。然后说：「很遗憾，我头脑没那麼好。所以需要绕道之类的。现在可能也还在继续绕远路。」我们大家都在继续绕远路走。我本来想这样说，但只沉默著。说太多固定的臺词，也是我的问题之一。

「木樽结婚了吗？」

「就我所知，还单身。」栗谷惠里香说。「至少没收到已经结婚的通知。或许我们两人，都没办法好好结婚。」「或许只是，分别都在走远路绕圏子而已。」「或许。」

「有一天你们会在什麼地方重逢，然后又在一起，难道没有这种可能性吗？」她笑著低下头，轻轻摇头。那动作是否意味著什麼，我不太清楚。也许表示没有那种可能性。也许表示去想那种事情也没有用。

「现在还会梦到冰月亮吗？」我试著问。

她好像被什麼弹到似的猛然抬起头，看我。微笑终於在她脸上漾开。非常安稳地，花了恰好必要的时间。而且那是打从心裡发出的自然的微笑。

「你还记得那个梦啊？」

「不知怎麼记得很清楚。」

「即使是别人的梦？」

「梦这种东西，一定是可以随需要借来借去的。」我说。我确实可能说了太多固定的臺词了。

「这种想法很美。」栗谷惠里香说。脸上还留著微笑。

有人从后面叫她。可能是需要回去工作的时候了。

「已经不再做那种梦了。」她最后说。「不过我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那个梦。那裡面的情景，当时的心情，那些不容易忘记。可能永远不会。」然后栗谷惠里香越过我的肩膀，眺望著某个远方一会儿。简直就像在夜空寻找著冰月亮般。然后忽然转过头，快速走开了。可能是到洗手间去重新整理眼妆吧。

比方说正在开著车子，从汽车音响传来披头四的〈Yesterday〉时，我脑子裡就会忽然浮现木樽在浴室裡唱著的那古怪的歌词。然后后悔，当时如果把那全部抄在什麼地方就好了。因为那歌词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有一段时间还记得很清楚，但不久就渐渐变模糊，终於几乎忘光了。想得到的只有片段的部分而已，那是否就是木樽所唱的原样，现在也无法确定了。因为记忆是会不可避免地继续替换下去的。

在二十岁前后的那段日子，我曾经有几次努力试著写日记，但无论如何都不顺利。当时我周遭陆续发生了很多事情，要追上去已经很吃力了，实在没有餘力停下来把当时所发生的事一一记下。而且那些大半不是会让我想到「这无论如何都有必要记录下来」的那种事。对我来说，在强烈的逆风中要睁开眼睛，调整呼吸，往前进已经很勉强了。

不过很奇怪，木樽的事情我却记得很清楚。虽然只不过是几个月之间的朋友，但每次听到收音机播出〈Yesterday〉时，围绕著他的各种情景和对话就会在我的脑子裡自然地甦醒过来。在田园调布他家浴室，两个人所谈过的各种长话。关於阪神虎队打线所具有的问题点，做爱所包含的各种麻烦要素，準备入学考之无聊，大田区立田园调布小学建校的来龙去脉，黑轮和关东煮思想的差异，关西腔语汇的感情之丰富等。还有关於在他的强烈建议下，和栗谷惠里香所做的唯一一次奇怪的约会。关於栗谷惠里香在义大利餐厅隔著蜡烛对我透露的事情。那时候，那些事，名副其实感觉就像昨天才刚发生的一样。音乐具有清清楚楚唤醒那种记忆的效用，有时清晰得令人心痛的地步。

不过试著回顾自己二十几岁时，能想得起来的，只有我是多麼孤单而孤独的事而已。既没有可以温暖我的身体和心灵的恋人，也没有可以掏心挖肺吐露心声的朋友。每天既不知道该做什麼才好，也没有可以描绘未来的理想愿景。大多只是深深关闭在自己的内心而已。也曾经整星期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这种生活继续了一年左右。漫长的一年。虽然那个时期是否已成为严酷的冬天，在我这个人的内侧留下珍贵的年轮，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当时，我也感觉到自己像是每天晚上，从圆形的船窗看著冰月亮似的。厚二十公分，冻成坚硬冰块的透明月亮。不过我身边没有任何人。那月亮有多美丽多冰冷，都无法跟任何人分享，只能一个人看。

昨天是/明天的前天

前天的明天

我但愿木樽在丹佛(或其他某个远方的城市)幸福地活著。就算称不上幸福，至少在今天这个日子没什麼匮乏地，健康地过著。因为明天我们会做什麼样的梦，谁也不知道。

独立器官

有些人由於太直了，缺乏内在的曲折和烦恼，而不得不以惊人的技巧走过人生。这种人虽然不算多，不过偶尔可以看到。渡会医师也是其中的一个。

这种人为了让笔直的自己(说来是)配合周围曲折的世界活下去，或多或少都需要做一些调整，大多的情况，本人并没有发现，自己是运用了多麻烦的技巧度过每一天的。脑子裡完全相信，自己完全是以自然体，既没有暗中算计也没有运用花招只是坦率地活著而已。但当他们由於某种偶然的机缘，被什麼地方折射进来的特殊阳光照到，才忽然想到自己行为的人工性，或非自然性时，事态有时已经面临悲痛、或喜剧性的局面了。当然也有不少人幸而(只能这麼说)到死都不曾看见那种阳光，或即使看见了也没有特别感受到什麼。

当初是如何得知渡会这个人的，我想在这裡先记述一下。那些事情大半是我从他自己口中直接听来的，不过其中也部分混合了一些从他亲近的——而且足以信赖的人所说的话收集而来的。或多少也含有一些我所观察到他日常的言行，个人推测「一定是这样」的事情。就像塡补事实和事实之间空隙的柔软补土的形式那样。换句话说我想说的是，这不是纯粹只靠客观事实所形成的人物肖像。所以读者诸君，笔者并不建议各位把这裡所描述的事情当成审判证据般的形式，或商业交易的背书资料(虽然也无法猜测那会是什麼样的商业交易)来使用。

不过如果能就那样一直往后退(请事先确认背后没有悬崖)，隔一段适当距离来眺望那肖像的话，应该会知道，细部的微妙眞伪并不是那麼重要的问题。而且渡会医师这麼一号人物，应该会立体而鲜明地浮现出来——至少笔者这样期待。总之，该怎麼说才好呢，他是一个「引起误解空间」不太宽裕的人。

我并不是要说他是个容易了解的单纯人物。至少他的某部分，是复杂而复合的，不容易掌握的人物。我当然不知道，在那意识之下拥有什麼样的黑暗，或那背后背负著什麼样的原罪。话虽如此，但在那行为模式的一贯性文脉上，或许可以断言要描绘他的全体像还算比较容易。以一个职业文字工作者来说，或许有点僭越，不过当时我拥有这样的印象。

渡会五十二岁了，从来没有结过婚。连同居经验都没有。他一直一个人住在麻布一栋雅致大厦六楼的一间两房公寓裡。可以说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烹飪、洗衣、烫衣、扫除，家事样样都行，每个月请专业清洁业者来两次。本来个性就喜欢清洁，做家事并不觉得辛苦。有需要时也能调鸡尾酒，从马铃薯烧肉到烤纸包鱸鱼，也能做出一桌菜来(这方面的厨师大多会这样，在购入食材时不惜成本，因此基本上都能做出美味食物)。因此几乎从来不会因为家裡没有女人而觉得不方便，或一个人独处感到无聊，或一个人睡觉觉得寂寞。至少到某个时间点为止没有过。

职业是美容整型外科医师。在六本木经营「渡会美容诊所」。是从相同职业的父亲继承下来的。当然跟女性认识的机会总是很多。虽然绝对称不上美男子，但容貌上没有缺点，可以说还算端正(自己从来没想过要接受整型手术)，诊所经营极为顺利，获得很高的年收入。家庭出身好、仪态高尙、教养好、话题丰富、头髮也还很浓厚(虽然已经开始有少许明显的白髪)，各处多少开始有些赘肉，但因为热心到健身房锻鍊，总算还维持著年轻时的体型。所以，这种直率的措辞或许会引起世间不少人的强烈反感，不过他到目前为止从来不缺少交往的女性。

渡会不知怎麼，从年轻时候开始，就对结婚成家完全不抱希望。很奇怪地清楚确信婚姻生活不适合自己。因此，对於以结婚为前提想和男性交往的女性，无论对方多麼有魅力，他都会从一开始就避开。结果，他选择作为女朋友的对象，多半只限於有夫之妇，或其他另有「眞命」恋人的女性。在维持著这种设定之下，首先就不会发生对方殷切希望和渡会结婚的情况。说得更容易了解的话，就是渡会对她们来说经常都是轻鬆的「2号恋人」，方便的「雨天用男朋友」，或轻便适中的「外遇对象」。而且老实说，唯有这种关係，是渡会最得意，觉得最舒服的女性交往方式。除此之外，例如被要求负起某种伴侣形式责任分担的男女关係，经常会让渡会感到心情恶劣无法鎭定。

她们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的男人这件事，并不会让他烦心。肉体终究只不过是肉体而已。渡会（主要是以医师的立场)这样想，她们大体上也（主要是以女性立场)这样想。对渡会来说，只要她们在跟自己见面时，能只想著自己就够了。其他时间她们要想什麼、做什麼，完全是她们个人的问题，不是渡会该一一去烦恼的问题。更别说去开口过问了。

对渡会来说，跟女性一起用餐，喝葡萄酒，快乐聊天本身就是一种纯粹的欢愉。做爱只不过是那延长线上的「另一件乐事」而已，那本身并非终极目的。他所追求的，首先超越一切的是和有魅力的女人亲密而知性的接触。之后的事是之后的事。因此女人的心自然被渡会所吸引，可以尽情享受跟他共度的时光，结果就会主动接受他。这虽然只不过是我个人的见解，但世上的许多女人(尤其是有魅力的女人)，已经吃腻了对性贪得无厌的男人。

过去将近三十年，和几个女人有过这种关係，也曾想过如果数过就好了。不过渡会本来就是个对数量不太有兴趣的人。他所追求的始终是质。而且不太在意对方的容貌。只要没有重大缺点足以挑动他职业上的关心，或无聊到光看著就会令人打哈欠的程度，就够了。容貌这种东西，只要有心，而且存够该有的钱，几乎想变什麼模样都行<身为专家，他知道这个领域许多惊人的实例)。相较之下，他给予更高评价的是，头脑转动灵活，具有天赋幽默感，和拥有优越知性品味的女人。那些缺乏话题，没有自己主见的女人，容貌越出色，反倒越令渡会扫兴。无论拥有多高明的手术都无法提高知性技能。以机灵的聪明女性为对象，用餐时愉快对话，上床时一边接触肌肤一边漫无边际地愉快谈话。渡会把这种时间视为人生至宝般珍惜。

他从来没有因为女性关係而有过严重的麻烦。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并不是他所喜欢的。由於某种情况，让他开始看到那种不祥的乌云接近地平线的预兆时，他会手法俐落而漂亮地，丝毫不让事情闹大，以尽可能不让对方受伤的形式抽身退出。简直就像影子在日落后，快速而自然地混进黑暗中去一般。他身为资深的单身者，精通这样的技术。

和女朋友们分手几乎是定期性的来临。另外有恋人的单身女郎多半到了某个时期就会告诉他：「非常遗憾，我想我不能再跟你见面了。因为我决定不久就要结婚了。」她们多半会在快到三十岁之前，或快到四十岁之前决心结婚。就像接近年底时月历就会畅销一样。对於这种通知，渡会通常都是平静地收下，而且脸上浮现带著适度哀伤的微笑。虽然很遗憾，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结婚这种制度，对他自己就算完全不适合，但毕竟还是神圣的事情。不得不尊重。

这种时候，他会买一样高价値的结婚礼物，祝福对方：「恭喜结婚。祝福妳比谁都幸福。因为妳是聪明而迷人的美丽女人，因此有这样的权利。」那也是他的眞诚心意。她们(可能)因渡会出於纯粹的善意所付出的美好时光，而为她们带来人生中贵重的一部分。光是这样就心存感谢了，还能对他要求什麼呢？

但那样圆满完成神圣结婚的女人，几乎有三分之一，过几年后还会打电话给渡会。并以明朗的声音邀他说：「嘿，渡会先生，要不要到什麼地方去玩？」於是他们又再开始拥有舒服的，但很难说是神圣的关係。从轻鬆的同样单身者，转移到单身者和有夫之妇的稍微复杂(因而喜悦更深)的关係。不过实际上两人所做的事情——只是技巧性增加几分而已——几乎一样。剩下的三分之二结婚后不再见面的女人，则不会再联络了。她们可能过著安稳而满足的婚姻生活。成为优秀的家庭主妇，可能也生了几个孩子。以前他温柔地爱抚过的美丽乳头，现在可能正在给婴儿喂奶。渡会为这个也感到高兴。

渡会的朋友几乎都结婚了。也有孩子了。渡会造访过几次他们家，但从来不觉得羡慕。孩子小时候还马马虎虎算是可爱的，但上了国中和高中之后几乎没有例外地开始憎恨、侮蔑大人，像要报復般製造令人伤脑筋的问题，让双亲的神经和消化器官痛苦不堪。另一方面，双亲则满脑子只想让孩子升上名门学校，经常为学校成绩而烦躁生气，夫妇间不断为了推卸责任而发生口角。孩子在家闷不吭声，一个人窝在房间，不是上网跟同学聊个没完，就是沉溺在莫名其妙的色情电玩裡。渡会无论如何都不想自己也拥有这样的孩子。「不管怎麼说，有孩子还是很好喔。」虽然朋友们异口同声地这样说，但那种推销话语毕竟不可信頼。他们可能想把自己肩负的重担，让他也背负而已。他们都以为有义务让全世界的人都遇到和自己一样凄惨的境遇而已。

我自己年轻时候就结婚了，从此以后一直继续维持婚姻生活，因为碰巧没有小孩，所以某种程度还可以理解他那种见解(就算看得出有点公式化的偏见和修辞性的夸张)。甚至几乎认为可能正如他所想的。当然案例不尽然都那麼悲惨。在这广大的世界上，还是有孩子和双亲始终维持良好关係的美好幸福家庭存在——大约等於足球出现一人连进三球的机率。不过我能不能成为那少数幸运的父亲呢？完全没有那种自信，也(实在)不认为渡会是能成为那种父亲的类型。

如果不怕误解地以一句话来表现的话，渡会是一个「待人友善」的人物。至少表面上完全看不到诸如不服输、自卑感、忌妒心、过度偏见或自尊心太强、对什麼过於固执、过分敏感、政治见解顽固，这类对人格平衡之安定可能造成损伤的要素。周围的人都喜爱他那开朗随和的性格，有教养有礼貌的仪表，明朗积极的态度。而渡会的这种美好特质，尤其有效地集中在对女性——占了人类几乎一半——的方面。对女人体贴入微细心呵护，虽然是他这种职业的人不可或缺的技能，但渡会的情况，那好像并不是因为迫於需要、后天学来的技术，而是天生自然的资质。就像优美的声音，和修长的手指那样。因此<当然加上技术确实也有关係)，他所经营的诊所生意兴隆。没在杂誌上刊登广告，也经常排满预约。

正如读者诸君可能也知道的那样，那些「待人友善」的人物往往在人格上缺乏深度，多半平凡而无聊。但渡会的情况并非如此。我经常在週末和他一起喝啤酒愉快地度过一小时。渡会很健谈，话题也丰富。他的幽默感中并不带有复杂的含意，直接而实际。他告诉过我许多有关美容整型的有趣内幕（当然是在不侵犯保密义务的程度内)，为我开示许多有关女人的趣味资讯。但那些话从来不会流於俗套。他谈到她们的事情时经常都带著敬意和爱心，而且小心注意不要洩漏特定个人的相关资讯。

「所谓绅士，是指不多谈缴过的税金，和睡过的女人的人。」有一次他对我说。

「那是谁说的？」我问。

「是我自己说的。」渡会面不改色地说。「当然有关税金的事，有时必须跟会计师谈。」对渡会来说，同时拥有两三个「女朋友」是很正常的事。她们分别有丈夫或恋人，因此以那边的时间为优先，当然他能得到的时间相对会减少。所以同时保有几个恋人，对他来说毕竟是很自然的事，也不特别觉得不诚实。不过当然这种事情对女方则保持沉默。虽然尽可能不说谎，不过不必公开的情报就不公开，也是他的基本态度。

渡会所经营的诊所，有一位长年为他工作的优秀男祕书，彷彿熟练的机场塔臺控制人员般，妥善地为渡会安排这种复杂的时间表。除了安排工作计画之外，调整下班后与女性往来的私人时间表，曾几何时也成为他的职务之一。他完全掌握了渡会多彩私生活的所有细节，但从不多说什麼。对他忙碌的模样也见怪不怪。始终只是事务性打理一切为他巧妙地排开和女人的约会，小心不要撞期。连渡会现在所交往的每一位女人的月经週期——可能一时令人难以置信——他都大致记在脑子裡。渡会和女人去旅行时，他会预先买好车票，订好旅馆或饭店。如果没有这位能干的祕书的话，想必渡会华丽的私生活不会营运得如此华丽，绝不会错。他心存感谢之餘，每逢适当机会总会送礼物给那位英俊的祕书(当然是同性恋)。

幸亏一次都没发生女朋友和自己的关係，被她们的丈夫或恋人知道，而引起重大问题，让渡会处於难堪立场的事情。他本来个性就很谨愼，也忠告女人尽量小心。不要急躁地勉强行事，不要沿用同一个模式，非说谎不可时尽量说单纯的谎，这三点是他提议的重点(那大体就像教海鸥在空中飞似的，但总之小心再小心)。

话虽如此，也并非完全没有麻烦。以这麼多女人为对象，长年下来一直维持如此巧妙的关係，再怎麼说也不可能毫无麻烦。连猴子都会有没抓稳树枝的日子。其中总有梢微不够小心的女性，曾经有疑心重的恋人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来，对医生的私生活，和伦理性提出疑问(由他能干的祕书以巧妙的言词处理掉)。也有与他的关係过度深入，判断ヵ稍微开始混乱起来的有夫之妇。对方的丈夫碰巧是著名的格斗术选手。不过那件事也总算没有闹大。没发生医师的肩膀骨头被打断的不幸事态。

「那只是运气好而已吧？」我说。

「大概。」他说著笑了。「可能是我运气好吧。但不只是这样而已。虽然实在不能说我这个人头脑好，不过对於这种事情却意外地机灵。」「机灵。」我说。

「该怎麼说才好呢？遇到危险时，智慧会忽然涌现……」渡会开始含糊起来。好像一时想不起实例来。或者，他顾虑那是否该说出口。

我说：「说到机灵，法国导演楚浮的老电影中有这样一幕。女人对男人说：『世上有很有礼貌的人，有机灵的人。当然两种都是良好的资质，但多半的情况，机灵的人会赢过有礼貌的人。』你看过那部电影吗？」「我想没有。」渡会说。

「她举出具体的例子说明。例如有一位男士打开门，室内有一位女性赤裸著身子，正在换衣服。『失礼了，夫人』，说著立刻关上门的是有礼貌的人。相对的，『失礼了，先生』，说著立刻关上门的是机灵的人。」「原来如此。」渡会佩服地说。「非常有趣的定义。很清楚那想说什麼。我自己也遇到过几次那种状况。」「於是每次都发挥机智，巧妙地脱困吗？」渡会面有难色。「不过我不想对自己评价过高。我想基本上还是运气好吧。我毕竟只是碰到好运的有礼貌的男人。这样想可能比较安全。」无论如何，渡会的这种幸运生活大约一直持续了三十年。漫长的岁月。然后有一天，他想都没想到会深深坠入情网。简直像聪明的狐狸不小心掉落陷阱一般。

他坠入情网的对象是小他十六岁的，已婚女子。大两岁的丈夫在外资的IT公司上班，有一个孩子。五岁的女儿。她跟渡会交往一年半了。

「谷村先生，你有没有下定决心不要太喜欢谁，因而努力过？」渡会有一次这样问我。我想那是初夏时分。跟渡会认识一年以上了。

我回答说没有那种经验。

「我以前也没有那种经验。但现在有了。」渡会说。

「你正在努力不要太喜欢某人吗？」「没错。就是现在，正在这样努力。」「为什麼？」

「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太喜欢的话心情会很悲伤。难过得不得了。因为心无法承受那负担，所以尽量努力不要太喜欢她。」他似乎很认眞地这样说。从那表情中看不到平常的幽默跡象。

「具体上是如何努力呢？」我问。「换句话说，如何能不要太喜欢？」「很多方面。试著做过各种事情。不过基本上，尽量去想负面的事情。她的缺点、或不太好的点，一想到就把那挑出来，列出表来。并在脑子裡像念经般反覆唸好几次又好几次，对自己说不要过分喜欢这种女人。」「顺利吗？」

「不，不怎麼顺利。」渡会摇摇头说。「有一点是我想不起太多她的缺点，而另一点是事实上连这种负面部分都强烈吸引我的心。还有一点是，对自己的心来说，我连什麼是过分的，什麼不是，都分不清了。看不清楚那界线。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怀有这种漫无边际，分不清差别的心情。」我问他，到目前为止和那麼多女性交往过，难道从来没遇到过心这麼乱的情况吗？

「第一次这样。」医师很乾脆地说。然后把旧的记忆从后面拉出来。「这麼说来我高中时候，时间虽然短，但也尝过和那类似的滋味。想到某个人时心会隐隐作痛，几乎无法去想其他任何事情……。不过那是没来由的单恋般的事。但现在和那完全不同。我已经是堂堂的大人了，现实上也和她拥有肉体关係。然而我却感到如此混乱。继续想著她时，会觉得连内臟机能好像都变得怪怪的了。尤其主要是消化器官和呼吸器官。」渡会好像要确认消化器官和呼吸器官的状况般，暂时保持沉默。

「听你说来，你一方面继续努力不要太过於喜欢她，同时好像也一直希望不要失去她是吗？」我说。

「是的，没错。那当然是自我矛盾。自我分裂。我同时希望著正相反的事情。无论多努力都不顺利。但没办法。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她。如果那样的话，连我白己都可能消失掉。」「但对方已经结婚，也有一个孩子。」「没错。」

「那麼，她对和渡会先生的关係是怎麼想的？」渡会稍微歪一下头，选著用语。「她对和我的关係是怎麼想的，这只能推测，但推测只会让我的心更乱。她明白说过没打算跟现在的丈夫离婚。因为有孩子，而且也不想破坏家庭。」「却继续和你保持关係。」

「现在，我们一找到机会就见面。以后会怎样则不清楚。她怕被丈夫知道跟我的关係，可能什麼时候就会停止跟我见面。或眞的被丈夫知道了，我们可能现实上变得无法再见面。或者她会单纯只对跟我的关係感到腻了也不一定。我完全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麼事。」「而且渡会先生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对，我一想到这几种可能性时，就无法再思考其他任何事情。东西也几乎无法下嚥。」和渡会医师是在我家附近的健身房认识的。他总在週末上午抱著壁球拍去那裡，不久也开始跟我一起打了几场。他彬彬有礼，体力好，也不太在意胜负，因此要轻鬆享受打球乐趣，他正是理想的对象。我虽然比他稍微年长，但几乎属於同年代(这是前一阵子才知道的事)，壁球的技术程度也相同。两个人浑身是汗地追著球跑，然后到附近的啤酒屋去一起喝生啤酒。出身好，受过高等専门教育，就像大多出生后几乎从来没为金钱吃过苦的人那样，渡会医师基本上只想到自己的事。虽然如此，正如前面所述的那样，他是个可以愉快交谈的有趣对象。

知道我的工作是写文章后，渡会在閒谈之餘，开始透露一些个人的内心话。或许他认为，写文章的人就像心理治疗师和宗教家那样，也有听取别人私事的正当权利(或义务)。不只是他，我之前也有几次从各种人得到相同的经验。话虽如此，但我本来就不讨厌听别人的事，尤其听渡会医师所提到的私人祕密更是趣味无穷。他基本上是正直而坦率的，可以公平地适度看待白己。而且也不太害怕在别人面前披露自己的弱点。这是世上许多人所没有的资质。

渡会说：「我交往过好几个容貌比她秀丽的女人、身材比她美的女人、品味比她好的女人、或头脑比她灵光的女人。但这种比较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对我是特别的存在。应该可以说整体的存在吧。她所拥有的一切资质，都朝向1个中心紧紧联盘在一起。无法一项一项抽出来，去测量或分析说这比谁差，这比谁强。而且那中心的东西强烈地吸引我。像强力磁石那样。那是超越道理的。」我们边吃著炸薯条和醃小黄瓜，边大杯喝著「Black&Tan」。

「有这样一首和歌：『相见欢，之后的心事，昔日之思念，难以相比』。」渡会说。

「权中纳言敦忠。」我说。连自己都不知道怎麼会记得这种事。

「所谓『相见欢』，是伴随男女肉体关係的幽会，在大学的课堂裡学过。当时只想到『啊，是这麼回事』而已。到了这个年纪，才眞正能体会到那首歌的作者是怀著什麼样的心情写的。和爱慕的女性相会、身体结合、说再会，分开后感到深深的失落。满心苦憎，是幽会前的思慕所无法比的。试想起来，这种心情千年以来丝毫没有改变啊。而且自己过去居然没有亲身体会到那样的感情，深深感到自己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觉悟得未免太迟了。」我想，这种事没有太迟或太早，我说。就算有点迟，总比到最后都没发觉要好得多吧。

「不过这种心情，年轻的时候经验过可能比较好。」渡会说。「那麼应该可以形成免疫抗体之类的东西。」我想应该没办法分得那麼清楚吧。我就知道几个人，不但没能形成免疫抗体，反而体内变得一直怀著恶质的潜在病根。不过因为说来话长，关於这个我什麼都没说。

「我跟她交往一年半了。她丈夫因为工作的关係经常到海外出差，那种时候我们会见面吃饭，然后到我房间一起上床。她跟我发生这种关係的契机，是从知道她先生有外遇开始的。她先生向她道歉，也跟对方分手了，并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但她的心情却无法因此平復。换句话说她是为了找回精神上的平衡，才开始跟我有了肉体关係的。要说报復可能太严重了，但女性需要这种心理上的调整，是常有的事。」这种事是不是常有的，我不知道，不过总之我默默听他说。

「我们一直很快乐，相处得很舒服。聊得很开心，共享只属於两人的亲密的祕密，花时间细腻地做爱。我们感觉共度了美好的时光。她笑声不断。笑得非常开心。不过那种关係继续下来，我逐渐深深爱上她，变得无法自拔，因此最近我经常开始思考。我到底是个什麼样的人。」我觉得最后一句好像没听清楚(或听错了)，因此请他再说一次。

「我说我最近经常会想，我到底是个什麼样的人。」他重复说道。「是个很难的疑问。」我说。

「是啊。非常难的疑问。」渡会说。而且好像要确认那难度般点了几次头。我的发言中所含的轻微讽刺，他似乎并没发觉。

「我到底是什麼呢？一他继续。「我身为一个美容整型医师，过去一直不抱任何疑问地努力工作到现在。在医学大学的整型外科接受教育，刚开始当助手帮助父亲的工作，父亲眼睛不行了退休之后，我就一直负责诊所的营运。自己说虽然不太适当，不过我想以外科医师来说技术算是好的。在美容整型的领域其实玉石混淆良莠不齐，有些地方只有广告气派，实际情况其实相当马虎。但我们却始终凭著良心在做，和顾客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重大纠纷。这件事我拥有专业上的自豪。私生活方面也没有不满。朋友很多，身体到目前为止也很健康没问题。生活自得其乐。不过最近却经常想到，我到底是个什麼样的人。而且是相当认眞地想。如果把我除掉美容整型外科医师的能力和生涯的话，如果失去现在所有的舒适愉快生活环境的话，而且如果没有附加任何说明而把我以一个赤裸裸的人丢到世界上的话，我到底会变成什麼？」渡会笔直看著我的脸。像要寻找某种反应。

「为什麼会忽然开始去想那种事？」我问。

「会开始这样想，我想可能也因为前不久我读了有关纳粹集中营的书。裡面写到战争中被送到奥斯维辛的内科医师的事。一个在柏林当开业医师的犹太人市民，有一天和家人一起被逮捕，被送进集中营。一直以来他受到家人热爱，被人们尊敬，受患者信頼，在雅致的宅第中过著满足的生活。养了几隻狗，週末化身为业餘大提琴手，和朋友一起演奏舒伯特或孟德尔颂的室内乐。享受著安稳而充实的人生。然而转瞬之间却被送进人间地狱般的地方。在那裡他不再是个富裕的柏林市民，不再是受尊敬的医师，甚至连人都不是。被迫和家人分散，遭到形同野狗的待遇，连食物都难以得到。长官得知他是名医，想到可能某种程度还有用处，暂且让他不必死於毒气，但明天却不得而知。端看警卫的心情如何，或许忽然会被棍棒打死。他的家人也许已经被杀。」他稍微停顿一下。

「在这裡我忽然想到。这个医师所经歷的可怕命运，虽然场所和时代不同，但我的命运也可能完全一样。如果我因为某种原因——虽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突然被从现在的生活拉下来，一切特权都被剥夺，变成只剩一个号码的存在，我到底会变成什麼？我闔上书本开始沉思。除了身为美容整型外科医师的技术和信用之外，只是个没有任何长处、没有任何特技的、五十二岁的男人。虽然还算健康，但体力已经不如年轻时候。无法长时间承受激烈的肉体劳动了。我所得意的事情，说来只有能选美味的PinotNoir葡萄酒，知道几家会卖我面子的餐厅和料理店，会选送女人的雅緻饰品，稍微会弹一点钢琴(简单的乐谱第一次看就能演奏)，顶多只有这样。但如果被送到奥斯维辛的话，这些东西就毫无用处了。」我同意。关於PinotNoir的知识、业餘钢琴演奏、瀟洒的聊天技巧，在那种场所大概毫无用处。

「很失礼，不过谷村先生没想过这种事吗？如果自己的写作能力被剥夺的话，自己到底会变成什麼？」我向他说明。我的出发点是「什麼都没有的一个人」，和赤裸裸没两样地开始的人生。由於一点偶然的际遇碰巧开始写东西，幸运地总算能靠那个活下去。自己没有任何长处也没有任何特技，所以为了认知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市民，不必大费周章地搬出像奥斯维辛集中营这样大的假设来。

渡会听了认眞思考一下。对他来说似乎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种想法存在。

「原来如此。这种人生，可能比较轻鬆啊。」什麼也不是的人，从赤裸裸开始的人生，也不能说是多轻鬆吧，我客套地指出。

「当然。」渡会说。「当然正如你所说的。从什麼也没有的地方开始的人生，应该相当辛苦。我想在这方面自己比别人幸运。不过到了某个年纪之后，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风格之类的东西，也算有了社会地位，这样之后才对自己这个人的价値开始深深怀疑，在别的意义上其实感触很深。开始感觉自己向来所度过的人生，好像完全没有意义，都是徒劳无益的东西。如果还年轻的话还有改变的可能，也还可以抱有希望。但到了这个年纪之后，过去的重担会沉重地压过来。没办法轻易地重新来过。」「是因为读了有关纳粹集中营的书这样的契机，才开始认眞思考这种事情的吗？」我说。

「是啊，所写的内容，很奇怪地让我受到个人性的冲击。加上和她未来的前途还不明朗，我一时陷入轻微的中年忧鬱般的状态。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是什麼。不过无论怎麼思考，都找不到像出口的东西。只有在原地打_而已。以前愉快地做著的各种事情，怎麼做都不觉得有趣了。既不想运动，也不想买衣服，连打开钢琴盖都嫌麻烦。也没心情吃东西。安静不动时，脑子裡想的全是她的事情。连工作中面对顾客时，也会想起她。差一点叫出她的名字。」「跟那个女人见面多频繁？」

「不同情况完全不一样。要看她先生的时间。那也是让我觉得难过的事情之一。当他长期出差旅行时我们会持续见面。那样的时候她会把孩子託在娘家，或请人照顾。但她丈夫在日本时，会几星期都见不到面。那样的时期相当难过。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她时，很抱歉，这样表现虽然陈腐，不过身体就像要撕裂成两半那样。」我默默倾听他说。他所选择的用语虽然平凡，但听起来并不陈腐。反而有眞实感。

他慢慢吸进空气，再吐出来。「我大体上经常保持不只一个女朋友。或许会令人感到惊讶，但多的时候有四、五个女人。不能跟谁见面的时期就和别的女人见面。这样倒也过得相当轻鬆愉快。不过自从心被她强烈吸引之后，不可思议地不再感觉其他女人有魅力了。就算和其他女人见面，脑子裡还是经常有她的容貌。无法把她的影子赶走。眞是重症。」重症，我想。眼前浮现渡会打电话叫救护车的光景。「喂喂，救护车请马上过来。眞的是重症。呼吸困难，现在胸部快要撕裂成两半了……」他继续说：「有一个大问题是，知道她越多，就越喜欢她。跟她这样交往了一年半，但现在比一年半前更深深为她著迷。现在我觉得她的心和我的心好像被什麼紧紧繫在一起似的。只要她的心一动，我的心也会被牵动。就像被绳子繫在一起的两艘船那样。就算想把缆绳割断，也找不到能切割的刀子。这也是过去所没尝到过的感情。那让我不安。怕万一感情继续深入下去，自己到底会变成怎麼样。」「原来如此。」我说。不过渡会似乎在寻求更具实质性的回答。

「谷村先生，我到底该怎麼办才好？」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麼办才好的具体对策，不过以听到的来说，你现在心裡所感觉到的事情，我觉得还算是正常的、合理的。恋爱本来就是这麼回事。自己变得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会觉得好像被莫名其妙的力量所摆布。换句话说你并不是在体验某种超出世间常识以外的异样体验。只是正在认眞爱一个女人而已。感觉不想失去正爱著的某个人。想随时和那个对象见面。如果无法见面，世界可能就会那样结束也不一定。那是世间经常可以见到的自然感情。既不奇怪也不特异，而是极其一般性的人生的一个阶段。

渡会医师交抱双臂，再度寻思我所说的事情一阵子。好像有点不太能理解。或许所谓「极其一般性的人生的一个阶段」以概念来说对他很难理解。或许实际上那是和所谓「恋爱」这行为稍微脱离的事情。

喝完啤酒，临走时，他悄悄坦白透露似地说：「谷村先生，我现在最害怕的，而且让我感到最混乱的，是自己心中类似愤怒的东西。」「愤怒？」我有点吃惊地说。因为我想那是不太适合渡会这个人的情绪。「对什麼愤怒？」渡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确定不是对她生气。不过没见她时、见不到她时，可以感觉到自己内心那种愤怒的高涨。自己也无法适当掌握，那是对什麼的愤怒。似乎是以前从来没感觉过的激烈愤怒。屋裡的东西，很想一一抓起来丢到窗外。从椅子、电视、书、盘子、到裱框的画，一切的一切。那些就算砸到从下面走过的人头上，让那个人死掉也无所谓。虽然愚蠢，但当时眞的^样想。现在当然可以控制那愤怒了。并没有实际去做那种事。不过不知道什麼时候可能会失去控制。因此可能眞的会伤害到某人。我很怕这个。如果那样，我还不如选择伤害自己。」关於那个我是怎麼说的，不太记得了。我想大概说了表面的安慰话吧。因为当时的我不太能理解，他所说的那「愤怒」到底意味什麼，暗示什麼。或许该说出更明确的话，不过就算我能说出明确的话，他往后所遭遇的命运恐怕也不会改变。我这样觉得。

我们付过帐，走出餐厅各自回家。他抱著球拍袋上了计程车，从车上向我挥挥手。那是我最后见到渡会医师的身影。那是还留有夏季残暑接近九月底的在那之后，渡会医师就没在健身房露面了。我为了见他，一到週末就去健身房看看，但他不在。周围的人也不知道他的消息。不过健身房经常有这种事。一直见面的人，有一天开始却完全不来了。健身房不是职场。要来不来都是个人的自由。所以我也没太在意。就那样过了两个月。

十一月底的星期五下午，渡会的祕书打电话来。他以低沉平滑的声音说，他姓后藤。声音让我想起Barry White的音乐。像深夜FM节目上经常播出的音乐。

「忽然在电话上向您报告这种事，心裡觉得很难过，不过渡会医师上星期四去世了，这星期一举行了只有家人出席的祕密葬礼。」「去世了？」我惊呆地说。「两个月前，最后见到面时他确实还好好的，到底发生了什麼事？」电话那头的后藤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老实说，渡会生前託我交给谷村先生一件东西。虽然冒昧，不过可以在什麼地方见您一面吗？我想到时候再详细向您报告。我这边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可以过去。」我说就今天的现在如何？后藤说没关係。我指定青山通后方一条巷子的欧式自助餐厅。时间约六点，在那裡的话可以不被打搅地慢慢安静谈话。后藤不知道那家店，不过说很容易可以查到。

我六点前五分到那家餐厅时，他已经坐在那裡了，我一走近，他很快就站起来。从电话的低沉声音，我想像是个体格结实的男人，但其实却是瘦瘦高高的男人。正如渡会所说的那样，他的容貌相当英俊。穿著茶色羊毛西装，雪白扣领衬衫，繫著暗芥末色领带。无懈可击的穿著。偏长的头髮也整理得乾净漂亮。瀏海舒服地落在额前。年龄大约三十五左右，如果没听渡会提过是同性恋的话，看来只是一个极普通的仪表整齐的好青年(他还充分保留著青年的模样)。鬍子也很浓。他正喝著双倍义式浓缩咖啡。

我和后藤互相简单地打过招呼，也点了双倍义式咖啡。

「他去世得好突然啊。」我问。

青年好像正面被强光照射般瞇细了眼睛。「嗯，是啊。去世得非常突然。令人惊讶。不过同时也是花了非常长的时间，令人心痛的死法。」我默默等他继续说明。但他似乎暂时——可能在等我的飮料送来——不想详细述说翳师的死。

「我打心裡尊敬渡会医师。」青年像在改变话题般说。「以一个医师，或一个人来说，他眞的都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很亲切地教了我很多事情。让我在诊所工作了将近十年，如果没有遇到他的话，我想就没有现在的我了。他是个表裡如一正直的人。经常保持微笑，不摆架子，不分你我总是体贴周围的人，大家都喜欢他。我从来没听过医师说到任何人的坏话。」这麼说来，我也从来没听他说过谁的坏话。

「渡会医师经常提到你。」我说。「他说如果没有你，诊所一定没办法顺利经营，私生活也会很糟糕。」我这麼说时，后藤嘴角露出寂寞的淡淡微笑。「哪裡，我没那麼了不起。

只是希望能在背后尽量帮助渡会医师而已。所以我也拚命努力在做。那也是我的快乐。」浓缩咖啡送来了，女服务生走了以后，他终於开始说起医师的死。

「刚开始注意到的改变，是翳师不再吃中餐了。过去每天一到午休时间，就算是简单的东西，他也一定会吃些什麼。无论工作多忙，对吃的事情他很认眞。然而从某个时候开始，他中午完全不吃任何东西了。我劝他：『总要吃一点什麼』，他说：『不用担心，我只是没有食慾而已。』那是十月初的事。那改变让我不安。因为医师是一个不喜欢改变日常固定生活习惯的人。他比什麼都重视日常的规律性。不仅不再吃中饭而已。不知不觉间也不再去健身房了。本来每週有三天会上健身房，热心地游泳、打壁球，和练肌肉的，但他对这种事情似乎完全失去兴趣。而且也不再注意穿著了。本来是喜欢清洁、讲究服饰的人，但怎麼说才好呢，穿著开始变邋遢。有时几天都继续穿同样的衣服。而且经常好像在沉思什麼，渐渐变得话很少，终於几乎不开口了，常常陷入恍惚状态。我对他说话，他也好像完全没听见似的。下班后也不再和女人交往。」「因为是你在帮他安排时间的，所以对这种改变也很清楚吧？」「正如您所说的那样。尤其和女人的交往，对医师来说向来是日常重要的节目。换句话说是活力的泉源。那忽然完全变零，说起来怎麼想都不是寻常的事。五十一一岁的年纪还不算衰老。渡会医师在女人方面是过著相当积极的人生的，这点谷村先生也知道吧？」「因为他这个人并没有特别隐藏这件事。换句话说，他并没有以此自豪，只是始终都表现得很坦率。」后藤青年点头。「是的，这方面他是非常坦率的人。他也常常告诉我许多事情。因此医师那样突然的改变，我才会受到不小的打击。医师已经不再对我透露任何事情。不管发生什麼，他都自己一个人放在心裡当成祕密。当然我试著问过。是不是发生什麼麻烦事情，有什麼令人担心的事吗？但医师只摇头，却不把心事说出来。几乎都不对我开口了。只有在我眼前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而已。显然没有好好摄取食物。但我也不能随便踏进医师的私生活。医师虽然个性爽快，但自己的私领域却不会轻易让别人介入。我虽然也长久做著个人祕书般的工作，但以往也只进去过一次医师家裡。只有去帮他拿一件忘了带的重要物品时。能自由进出那裡的，大概只有正在亲密交往的女人。我只能从远处焦虑不安地推测而已。」后藤说著再轻轻嘆一次气。好像是对正在亲密交往的女人们表明放弃的心情那样。

「眼看著，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吗？」我问。

「是啊。眼睛下陷，脸像纸一般失去颜色。脚步也摇摇晃晃地走不稳，手变得无法拿手术刀。当然不是能手术的状态。幸亏有技术高明的助手，所以当场就代替医师执刀。不过那种事总不能一直继续下去。我到处打电话，一一取消既有的预约，诊所实质上渐渐接近休业状态。医师终於完全不再到诊所露面了。那是接近十月底的事。我打电话到医师家裡也没人来接。整整两天之间处於无法联络的状态。因为医师有把公寓的钥匙託给我，所以第三天早晨，我用那个进去医师的房子。其实是不可以那样做的，但实在担心得无法忍受了。

「一打开门，屋子裡传来难闻的气味。目光所及，满地散落著各种东西。衣服也脱得到处是。从西装、领带、到内衣。看来就像几个月都没整理了似的。窗户关著空气闷著。然后翳师在床上，只是安静不动地躺著。」青年彷彿一时回想起那光景似的。闭上眼睛，并轻轻摇头。

「我第一眼看见时，以为医师已经死了。一瞬之间心臟像要停止。但并不是那样。医师枯瘦而苍白的脸朝向这边，睁开眼睛看著我。有时眨一下。虽然静悄悄的，但确实也在呼吸。只是棉被盖到脖子上不动而已。我试著出声打招呼，但没有反应。乾瘪的嘴唇好像缝合起来了般，紧紧闭著。鬍子长得很长。总之我先把窗户打开，让房间的空气换新流通。看来并没有必须採取什麼紧急措施的地方，本人看来也没有正在痛苦的表情，因此决定先把屋子裡整理乾净。因为实在太凌乱了。我把掉落满地的衣服收集起来，可以用洗衣机洗的先洗起来，要送洗衣店的一起放进袋子裡。把浴缸裡放的洗澡水漏掉，把浴缸洗乾净。看到水垢沾黏成一条线的地方，可见洗澡水已经长久泡著不管的样子。这是喜欢清洁的医师不会有的事。看来也辞掉定期打扫的人了，所有家具都积了一层灰。只是很意外的，厨房的流理臺裡几乎看不到脏东西。还保持非常清洁的状态。也就是说，长久之间厨房几乎没有使用。只有几个矿泉水瓶滚落在那裡而已，看不出吃过什麼东西的跡象。打开冰箱来看时，有一股说不上是什麼的恶臭。一直放在冷蔵库裡的食物坏掉了。豆腐、青菜、水果、牛奶、三明治、火腿之类的东西。我把那些塞进大塑胶垃圾袋裡，拿到地下楼的垃圾放置场去。」青年手上拿著已经空了的浓缩咖啡杯，一边变换角度一边眺望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说：「房间恢復接近原来的状态，我想大概花了三个小时以上。在那之间，因为窗户一直开著，所以令人不快的气味也大致消失了。虽然如此，医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以眼光追著我在房间裡走动的样子。因为消瘦的关係，双眼比平常显得更大更亮。但那眼睛裡却看不出任何感情。那眼睛一边看著我，其实什麼也没在看。该怎麼说才好呢？就像是设定成焦点对準会动的东西的自动相机镜头那样，只是追著某种物体而已。那是不是我、我在那裡做什麼，那种事对医师来说都无所谓。那是非常悲哀的眼睛。以后我可能一辈子都永远忘不了那对眼睛。

「然后我用电动刮鬍刀，帮医师刮鬍子。也用湿毛巾擦脸。他完全没有抵抗。不管我做什麼他都随便让我做。然后我打电话给我经常前往就诊的医生。说明事情的原由之后，医生立刻赶来。然后诊察，做了简单的检查。在那之间渡会医师依然完全没有开口。只是以那不带感情的虚无眼睛，一直看著我们的脸而已。

「怎麼说才好呢？这种说法可能不适当，不过看起来医师已经不像是个活著的人了。感觉好像其实应该已经被埋在地下，断食后必须成为木乃伊的人，因为还有烦恼尙未消除，无法成为木乃伊而爬出地面来那样。这种说法很过分。不过那就是我当时的感觉。魂已经失去了，也没指望能回来。但只有身体器官还不肯放弃地独立动著。那种感觉。」青年这时摇了几次头。

「很抱歉。我好像花了太长的时间了。长话短说，简单说就是，渡会医师似乎得了厌食症。几乎不吃食物，只靠飮水维持生命。不，正确说也不叫做厌食症。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得到厌食症的大多都是年轻女性。目的是为了美容、为了消瘦，变得不太吃东西，不久体重减轻本身成为目的，变得几乎什麼都不吃。说得极端一点，体重成为零是她们的理想。因此中年男人是没有人得厌食症的。不过渡会医师的情况，以现象来说就是那样。当然医师并不是为了美容而那样做。他会不吃东西，我想，眞的名副其实，是因为食物不再通过喉咙。」「为情所困？」我说。

「大概接近那个。」后藤青年说。「或者也有希望自己接近零的愿望。医师可能希望自己化为无。要不然，飢饿的痛苦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自己的肉体逐渐接近零的喜悦，可能胜过那痛苦。就像著迷於厌食症的年轻女性，可能体重一边减轻一边那样感觉到的ー样。」我试著想像渡会躺在床上，专一怀著爱恋的心逐渐消瘦成木乃伊的模样。但我脑子裡只能浮现他开朗健康的美食家衣著整齐的身影。

「医生为他打了营养针，叫护士为他準备点滴。但营养针总是有限的东西，点滴只要本人想拆除也能轻易拆除。我也不可能整天都陪在枕边。勉强他吃什麼东西也只会吐掉。想让他住院，他本人不要也不能勉强带他去。在那个时间点，渡会医师已经放弃继续活下去的意志，决心让自己逐渐接近零。不管周围的人做什麼，帮他打多少营养剂，都无法阻止那趋势。只能束手看著飢饿逐渐呑噬他的身体的样子。那是一段令人非常心痛的日子。虽然必须做什麼才行，但实际上什麼也不能做。唯一堪慰的，就只有医师似乎没有感觉到痛苦而已。至少那些日子，我没看到他痛苦的表情。我每天到医师的住处去，检查邮件，打扫，坐在躺在床上的医师旁边，对他说各种事情。报告业务上的事，谈世间的话题。但医师依然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任何类似反应。到底有没有意识都不清楚。只是一直沉默著，以缺乏表情的大眼睛注视著我的脸。那眼睛不可思议地透明。好像可以看穿到背面似的。」「跟女人之间发生了什麼吗？」我问。「我听他本人提过跟有丈夫和孩子的女人交往相当深。」「是的。医师从前一阵子，就跟那个女人眞心的认眞交往。不再有平常那种轻鬆的游戏关係了。而且和那个女人之间，好像发生了什麼严重的事。而且因此，医师似乎失去了生的意志。我试著打电话到那个女人家。但那个女人没有出来，而是她先生来接电话。我说：『因为诊所预约的事想和您太太谈。』她先生说她已经不在家了。我试著问要打到哪裡才能联络到她。她先生却冷冷地说不知道。就那样掛断电话了。」他又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长话短说，我后来总算找到她住的地方了。她留下丈夫和孩子离家出走，和别的男人一起住。」我一瞬间，失去了语言。刚开始无法适当掌握话题的方向。然后说：「换句话说，她丈夫、和渡会医师，都被她甩了？」「简单说是这样。」青年难以启齿地说。然后轻轻皴眉。「她有了第三个男人。详细情形不清楚，不过好像是年纪比她小的男人。这纯属个人的意见，不过我觉得好像是让人不太敢恭维的那种男人。她离家出走，好像是为了跟那个男人私奔。说起来渡会医师似乎只不过是一个方便的、踏脚石般的存在而已。而且似乎也被巧妙地利用了。也有医师为那个女人投入相当多金钱的跡象。调査过银行存款和信用卡帐目后，才知道有过相当不自然的、大额金钱转移。金钱可能用在高价礼物之类的。或被借走了。关於那方面的用途并没有留下明确证据，详情并不清楚，不过总之在那短期之间被提出大笔金钱。」我沉重地嘆了一口气。「那一定很伤脑筋。」青年点头。「比方说，如果对方那女人说『还是无法离开丈夫和孩子。所以跟您的关係希望到此为止』而和医师分手的话，我想还可以忍耐。因为对她是眞的从来没这麼认眞爱过的，所以一定深感挫折，但应该还不至於把自己逼向死亡的地步。只要说得通，不管掉落多深的谷底，总有一天还能浮上来。但这第三个男人的出现，而且自己居然完全被利用了，这个事实似乎对医师是相当严重的打击。」我默默地听著。

「去世的时候，医师的体重掉到三十五公斤左右。」青年说。「平常是超过七十公斤的人，因此体重掉到一半以下。就像退潮的海岸岩滩那样，肋骨浮了上来。那模样让人想避开眼睛。让我想起以前在纪录片上所看过的，刚从纳粹集中营被救出来的犹太囚犯枯瘦的模样。」集中营。对，他在某种意义上拥有正确的预感。最近经常想到，我到底是个什麼样的人。

青年说：「以医学上来说，直接的死因是心臟衰竭。心臟失去回送血液的力量。不过要让我说的话，那是恋爱的心所带来的死。名副其实的为情所困。我打过几次电话给她。说明了情况拜託她。简直是向她低头恳求。请她来一次就好，很短的时间也没关係，可以麻烦她来见渡会医师一面吗？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医师的生命会难保了。不过她并没有来。当然我并不认为如果那位女性出现在眼前，医师就可以免於一死。医师已经决定要死了。不过说不定，这时会出现奇蹟什麼的也未可知。或者医师可以怀著不同的心情死去。或者她的身影只会让医师混乱。只有让医师更痛苦也不一定。这都无法知道。老实说，关於这件事，全都是我所不知道的。不过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世间不会有过度投入恋爱，居然变得无法呑入食物，因此实际丧失生命的人。你不认为吗？」我同意。确实没听过这种事。在这层意义上，渡会医师一定是个特别的人。我这样说时，后藤青年双手掩著脸，一时不出声地哭泣。他似乎眞心喜欢渡会医师。我想安慰他，但实际上却不能做任何事。过一会儿他不哭了，从长裤口袋掏出洁白的手帕来擦眼泪。

「很抱歉。让您看到出丑的地方。」为谁哭泣并不是无聊的事情，我说。尤其如果去世的是一位重要的人。后藤向我道谢。「谢谢您。您能这麼说，让我觉得稍微安慰。」他从桌子下拿出壁球拍的盒子，递给我。盒子裡放著黑骑士的新產品。是高级品。

「这是渡会医师託我的。邮购预约的，但送来时医师已经没カ气打壁球了。他託我送给谷村先生。医师到了接近最后的时期，突然意识一时恢復似地，对我交代了几件事。这球拍的事也是其中之一。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拿来用。」我道过谢收下球拍。然后问看看诊所怎麼样了。

「现在暂时休业中，我想迟早可能关掉，或以连设备一起的方式出售。」他说。「当然还有后续的事务性工作，我暂时还会在那裡帮忙，以后的事还没决定。我的心情也需要稍微整理。现在，一直没办法好好考虑事情。」我希望这个青年能从打击中重新站起来，往后的人生能凡事顺利。临别时他对我说：「谷村先生，这样说好像很厚脸皮，不过我想拜託您一件事。请您永远记得渡会医师。他是一位拥有非常纯洁的心的人。而且我想，我们能对死去的人做的事情，说起来就是尽量长久记住那个人的事。不过那不像说的那麼容易。也不是谁都能拜託的事。」我说没错。要长久记得死掉的人，并不如想像的容易。我答应，我会尽量努力想到他。渡会医师的心实际上有多纯洁，虽然我无法判断，不过在某种意义上，他确实不是一个普通人，应该値得去记忆。於是我们握手道别。

因为这个，也就是说为了不忘记渡会医师，我正在写著这篇文章。因为对我来说写成文章留下来，是不要忘记某件事最有效的手段为了不给有关的人造成困扰，名字和地点稍微改变了，但发生的事情本身则几乎没变，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我想但愿后藤青年能在什麼地方读到这篇文章。

关於渡会医师我还记得另一件事。是怎麼会提到那件事的，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有一次他曾对我说过，关於全体女性的一个见解。

所有的女性，与生倶来都拥有为了说谎而特别独立的器官般的东西。这是渡会个人的意见。什麼样的谎言在什麼地方如何说，稍微因人而异。但所有的女性在某个时间点一定会说谎，而且是在重要的事情上说谎。虽然在不重要的事情上，当然也会说谎，不过那个归那个，在最重要的地方会毫不犹豫地说谎。而且那样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女性都面不改色，声音也毫不改变为什麼呢？因为那不是她，而是她所拥有的独立器官自主进行的事情。所以她们美丽的良心并不会因为说谎而感到痛苦，她们的安详睡眠——除非特殊例外——并不会受到影响。

对他来说难得口气这麼乾脆，因此当时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基本上我也不得不赞同渡会的那个意见，不过其中所含有的具体含义可能有几分差别。或许我和他分别经由不同的山路分别攀登，跋涉到不太愉快的同一个山顶。

他临死前，对自己的见解没有错误，想必已经毫无喜悦地确认过了。不用说，我觉得渡会医师非常可怜。我衷心悼念他的死。绝食、飢饿、痛苦至死，一定需要很大的决心。无论肉体上或精神上，那痛苦都难以想像。但同时他能深爱一个女人——暂且不论是怎样的女人——到希望自己的存在接近零的地步，我在某种意义上不得不感到羡慕。如果想的话，他大可继续过像以前那样取巧的人生。同时和几个女性轻鬆地交际，喝著芳醇的PinotNoir，在客厅的大钢琴弹奏〈My way〉，继续在都会的一隅享受舒服的情爱。虽然如此他还是坠入茶饭不思的痛切恋爱，一脚踏入崭新的世界，看见前所未见的光景，结果把自己逼向死亡的绝境。如果借用后藤青年的话，是让他逐渐接近无的境界。我无法判断，哪一种人生对他才是眞正有意义而幸福的，或眞正的人生。那年从九月到十一月的渡会医师所遭遇的命运，就像对后藤青年那样，对我而言也充满了不解的事情。

我虽然还继续打壁球，但渡会医师去世后，也因为搬家的关係，我换了健身房。在新的健身房和专属伙伴对打。费用虽高，但那样要说轻鬆也比较轻鬆。渡会医师送的球拍几乎没用。对我来说有点太轻也有关係。而且手上感觉到那轻时，无论如何总会想起他那枯瘦的身体。

只要她的心一动，我的心也会被牵动。就像被绳子绑在一起的两艘船那样。就算想将缆绳割断，也找不到能切割的刀子。

我们后来想到，他被错误的船繫上了。但事情能这麼简单地断定吗？我想，就和那个女人(可能)是以独立器官说了谎一样，当然就算意义上多少有些不同，但渡会医师也同样以独立器官恋爱了。那是和本人的意志无法控制的他律性作用。事后第三者要得意洋洋地议论他们的行为，或哀伤地摇头是很容易。不过如果没有这种器官的介入，将我们的人生推向高峰、推落谷底、迷惑心灵、让我们看见美丽的幻影、有时甚至把我们逼死的话，我们的人生一定非常枯燥乏味吧。或许只不过是单调的技巧的罗列就结束了。

自己选择了死之际，渡会在想什麼？是怎麼想的？我们当然无从知道。

但即使在那深深的苦恼和痛苦之中，就算是一时的也好，他的意识似乎曾经恢復到可以传达要把球拍送给我。或许他想藉那个寄託某种讯息给我。自己是什麼？在接近末期他或许看到像答案的东西了。而且渡会医师可能想把那件事传达给我。我也有这种感觉。

雪哈拉莎德

每和羽原发生性行为一次，她就会说一个有趣的、不可思议的故事。就像《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王妃雪哈拉莎德那样。当然和故事不同，羽原完全没打算在天亮后砍掉她的头(她也从来没在他旁边待到早晨)。她只因为自己想那样做，才为羽原说。也可能为了抚慰不得不一直一个人窝在家裡的羽原。不过并不只这样，或许更主要的可能是她自己喜欢跟男人在床上亲密谈话这行为本身——尤其性行为结束后两人独处的慵懒时间——羽原这样推测。

羽原为这女人取名为雪哈拉莎德。在她面前虽然没提过这名字，但在每天写的小日记上，她来的日子，会用原子笔註明「雪哈拉莎德」。而且会简单记录那天她所说的故事内容——以事后被谁读到都不知道意思的程度。

羽原不知道，她所说的事情是实际上眞有其事，或完全是创作，或部分是事实部分是创作。要分辨那差异是不可能的。那裡面似乎杂乱地混合著许多现实和推测，观察和梦想。因此羽原并不一一去在意那眞伪，只是无心地倾听著她的故事。不管眞的也好、谎言也好，或是那麻烦的杂斑也好，差异对现在的自己又有多少意义？

无论如何，雪哈拉莎德深深懂得吸引对方心的谈话术。在语气上、时间的间隔上、故事的推进方式上，一切都完美无瑕。她让听的人感兴趣，坏心眼地卖关子，让他思考推测，然后才确切地给予听者追求的东西。那令人可恨的技巧，就算是暂时的也好，能让听者忘记周围的现实。紧紧黏著般的不愉快记忆片段，或如果可能但愿能遗忘的掛心事，都会像被湿抹布擦过的黑板般消除得一乾ニ净。光是这样不就够了吗？羽原想。不如说，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如那个，而那正是现在的羽原所要的。

雪哈拉莎德三十五岁，比羽原大四岁，基本上是専业主妇(拥有护士资格，有时也会应需要被雇用)，有两个上小学的孩子。丈夫在一般公司上班。

家住在离这裡二十分鐘车程的地方。至少那是她告诉羽原关於自己资讯的(几乎)全部。那是否都是没有虚假的事实，羽原当然无法确定。话虽如此，也没看到需要怀疑的特别理由。她没告诉他名字。雪哈拉莎德说，没必要特别知道我的名字吧？确实正如她说的。她对他来说终究只是「雪哈拉莎德」，那暂且没什麼不方便。

女人也从来没叫过羽原的名字——当然应该知道。但就像开口说出是不吉利而不适当的行为般，她愼重地避开他的名字。

雪哈拉莎德的外貌，无论以多麼偏袒的眼光来看，都丝毫不像出现在《一千零一夜》中的美貌王妃，她是个身体开始到处附著(简直像用补土塡补空隙般的)赘肉的地方都市的居家主妇，看来已经确实步入中年的领域。下顎有几分变厚，眼角刻著疲惫的皱纹。髮型、服装和化妆，虽然不至於太随便，但也没什麼能令人感动的地方。容貌本身绝不算太差，却看不到焦点般的东西，只能给人模糊涣散的印象。在路上擦身而过，或同搭一部电梯，大多数人可能不会特别对她注目。或许十年前她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几个男人曾经回头看过她。但就算是那样，那日子也已经在某个时间点落幕了。而且现在依然看不到那幕会再升起的跡象。

雪哈拉莎德以一星期两次的频率造访「House」。虽然不一定星期几，但从来没有在週末来过。週末可能有必要和家人共度。露面的一小时前一定会打电话来。她会在附近的超市买些食物，放在车上载过来。MAZDA的蓝色小型车。旧车型，后保险桿上有明显的凹痕，轮框骯脏变成漆黑。她把车子停在「House」的停车位，打开掀背车门拿出购物袋，用双手抱著那个按了门铃。羽原从窥视孔确认对方，转开锁，鬆开锁链，打开门。她就那样走进厨房，把带来的食物分门别类放进冰箱。然后写好下次来时的购物清单。看来是个能干的主妇，工作手法俐落，动作不拖泥带水。在处理事情之间几乎不开口，满脸认眞一本正经。

她完成那些作业之后，并没有谁先开口，简直就像被眼睛看不见的海流所冲运般，两人都自然地往卧室移动。雪哈拉莎德在那裡无言地快速脱下衣服，和羽原一起上床。两人几乎没开口地相互拥抱，简直就像共同协力完成手头被指定的工作那样，依照顺序进行性交。如果是生理期间，她就用手完成那目的。技巧之好、带几分事务性的手法，让他想起她拥有护士资格这件事。

性交结束后，两人继续躺著开始说话。话虽如此，在说的都是她这边，羽原只会适时搭腔，偶尔提出一些简短的问题而已。然后到了时针指著四点半时，雪哈拉莎德就算故事才说到一半也会就此打住(不知怎麼总是在故事刚刚渐入佳境时就到了那时刻)，从床上起身，把散落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穿上，準备回去。因为必须準备晚餐，她说。

羽原送她到玄关口，门再度拴上锁链，从门帘缝隙看著她那骯脏的蓝色小型车离去。到了六点他用冰箱裡的食材做了简单的菜，一个人吃。曾经当过厨师一阵子也有关係，对他来说做吃的完全不以为苦。用餐时他喜欢喝沛绿雅气泡矿泉水(完全不沾酒精)，然后一边喝咖啡一边看DVD电影，或读书(他读书尽可能慢慢花时间，喜欢必须重读几次的书)。其他没什麼事可做。没有谈话对象。也没有打电话对象。因为没有电脑，所以无法上网。既没订报纸，也不看电视节目(有充分理由)。当然也不能外出。如果因为什麼原因，雪哈拉莎德无法再造访这裡，他和外界的联繫将完全断绝，名副其实地变成一个人被留在陆地的孤岛上了。

不过那样的可能性并没有让羽原感到太大的不安。那是我自己必须凭一个人的力量处理的状况。虽然是困难的状况，但总能设法度过。并不是我一个人在孤岛上，羽原想。不是这样，而是我自己就是孤岛。他本来就习惯一个人独处。就算变成一个人了，他的精神也没那麼容易崩溃。会让羽原心乱的，是那样一来就不能再和雪哈拉莎德在床上谈话了。说得更极端一点，就是无法再听到她说故事的后续发展了。

自从住进「House」后不久，羽原开始留鬍子。他本来鬍子就算浓的。当然也有想改变脸部印象的目的，不过不只这样。开始留鬍子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手没地方摆。如果有鬍子，就可以经常摸摸下顎、辔角、鼻子下面，可以享受那触感。也可以用剪刀或剃刀修整那形状以消磨时间。以前没注意到这种事，但光是留了鬍子竟然也能忘记无聊。

「我的前世是八目鰻。」有一次雪哈拉莎德在床上这样说。非常乾脆地，像在说「北极点是在更北方」般若无其事地说。

八目鰻是长成什麼样子的什麼生物，羽原完全没有这知识。所以没特别对那陈述感想。

「你知道八目鰻是怎麼吃鱒鱼的吗？」她问。

不，不知道。羽原说。连八目鰻吃鱒鱼这件事本身都是第一次听到。

「八目鰻没有下顎。这点跟一般鰻鱼有很大的差别。」「一般鰻鱼有下顎吗？」

「你没仔细看过鰻鱼吗？」她好像很惊讶地说。

「有时候会吃，不过不太有机会看下顎。」「下次不妨在什麼地方仔细看看。到水族馆之类的地方。一般鰻鱼既有下顎，也有牙齿。不过，八目鰻却完全没有下顎。代替的是嘴巴变成像吸盘那样。用那吸盘紧贴在河流或湖泊底下的岩石上，身体摇摇摆摆地倒立著。像水草那样。」羽原想像著许多八目鰻像水草般摇摇摆摆的模样。那是有点脱离现实的光景。话虽这麼说，但羽原知道现实往往脱离现实。

「八目鰻实际上就混在水草裡生活。悄悄隐身在裡面。然后当鱒鱼从上方游过时，就迅速游上去吸附在那腹部。用吸盘。然后就像蛭那样紧紧贴著鱒鱼过著寄生的生活。吸盘内侧是长有牙齿的舌头般的东西。用那个当銼刀般咔嗞咔嗞地在鱼的身体上挖洞，一点一点地吃那肉。」「不太想变成鱒鱼。」羽原说。「罗马时代到处都有八目鰻的养殖池，不听话的任性奴隶会被活生生丢进那裡，当成八目鰻的饲料。」也不想当罗马时代的奴隶，羽原想。当然任何时代的奴隶都不想当。「小学时候，我在水族馆第一次看到八目鰻，读了那生态解说时，就忽然发现，我的前世是这个。」雪哈拉莎德说。「因为，我有清楚的记忆。在水底吸附在石头上，混在水草裡摇摇摆摆，眺望著通过上面的肥美鱒鱼，这样的记忆。」「有没有咬食鱒鱼的记忆？」

「那倒没有。」

「幸好。」羽原说。「关於是八目鰻那时候的记忆只有那个吗？在水底摇摇摆摆的事而已？」「前世的事情，并不是全部都能一一想起来。」她说。「顺利的话，会因为某种原因忽然想起一小部分。终究是突发性的，就像从微小的窥视孔窥探墙对面那样。只能看见在那裡光景的一小部分而已。你对自己的前世能想起什麼吗？」「什麼都想不起来。」羽原说。老实说也没有想要想起来的心情。现在这裡的现实已经应付不来了。

「不过在湖底也相当不错啊。用嘴巴紧紧吸附著石头，倒立著，看著从上面游过的鱼群。还看过非常大的鱉。从下面往上看时，就像出现在《星际大战》裡的反派太空船般又暗又巨大。嘴巴尖尖长长的白色大鸟们，像杀手般袭击鱼群。从水底看各种鸟时，只能看见像流过蓝天的云那样。因为我们藏在深处的水草间，所以鸟群对我们来说是不构成威胁的。」「妳可以看见那样的光景啊。」「看得非常清楚。」雪哈拉莎德说。「那裡的光线、水流动的触感。连当时自己正在想的事情都能想起来。有时也能进入那光景中。」「正在想的事情？」

「对。」

「妳在那裡也正在想著什麼吗？」「当然。」

「八目鰻会想什麼样的事情呢？」「八目鰻哪，会想非常八目鰻式：^事情啊。八目鰻式的主题，以八目鰻式的文脉。不过那无法转换成我们的语言。因为那是为了在水裡的东西所想的。就像身为胎儿在胎内时的事情一样。虽然知道在那裡有思想，但那想法却无法以这地上的语言来表达。对吗？」「难道在胎内时的事，妳也能想起来吗？」羽原惊讶地说。

「当然。」雪哈拉莎德若无其事地说。并在他胸前稍微偏过头。「你想不起来吗？」羽原说，想不起来。

「那麼，下次找个时间告诉你那件事。我胎儿时候的事。」羽原在那天的日记上记录著「雪哈拉莎德、八目鰻、前世」。如果别人看到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吧。

羽原和雪哈拉莎德第一次见面是四个月前。羽原被送进北关东的地方小都市的一栋「House」，住在附近的她被指定为「联络员」照顾羽原。她的任务是为无法外出的羽原採买食品和各种日用杂货，把那送到「House」来。想读的书和杂誌、想听的CD等，也照他的希望买来给他。有时看到电影的DVD也随意买一些为他带过来(不过羽原实在不太明白她选片的基準是什麼)。

而且雪哈拉莎德，从羽原在那裡住下来的第一一週开始，几乎理所当然似地引诱他上床。避孕的东西也是一开始就準备好了。这种事或许也是她受到指示所做的「支援行动」之一。无论如何那是在一连串事情的运作之间，顺利地，既不困惑也不犹豫地由对方提出的，对那程序他没有特别反对。就在引诱之下上了床，在还没搞清楚事情原委之下就拥抱了雪哈拉莎德的身体。

跟她的性爱虽然称不上热情的地步，但也不能说从头到尾都是实务性的。那事情就算是从被赋予(或强烈暗示)的任务而开始的，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她对那行为——就算可能只有部分也好——似乎显示出相当喜欢的样子。从她肉体反应的微妙变化，羽原感受到这件事，而且也觉得相当高兴。因为再怎麼说他都不是一个被关在槛栏裡的粗暴动物，而是一个拥有微妙感情的人。光以处理性慾为目的的性行为，虽说某种程度是必要的，但并不是心情愉快的事。话虽如此，雪哈拉莎德把和羽原的性行为，到什麼部分为止视为自己的职务，从什麼部分开始视为属於个人领域的行为，他无法断定那界线。

不只是性爱的事。她为羽原所做的所有一切日常行为，到什麼地方为止是被规定的职务，从什麼地方开始是基於个人的好意所做的(也不知那是否能称为好意)，羽原也无法判断。在各方面来说，雪哈拉莎德都是感情和意图难以让人读出的女人。例如她大体上经常都穿著简单素材，没有装饰的内衣。一般三十几岁的主妇日常可能穿的——虽然羽原过去从来没有和三十几岁主妇交际过的经验，只能凭推测——那种，像从某个量贩店的特卖活动时买来的便宜东西。随著时日的推进，有时也会换成非常讲究设计、像要引诱男人般的内衣。虽然不知道是从哪裡买来的，但那些怎麼看都像是高级品。美丽的丝绢，精緻的蕾丝，使用深色调的纤细的东西。羽原完全无法理解，如此极端的落差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和由来。

另一件让他迷惑的是，雪哈拉莎德的性行为，和她所说的故事难以分开地连繫在一起，成为一对的这个事实。无法把任何一方单独抽出来。和一个心没有特别被吸引的对象、算不上多热情的肉体关係，自己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深深被绑住——或紧紧被缝住——这是羽原过去从来没经验过的状况，也带给他轻微的混乱。

「那是我十几岁时的事情。」有一天，雪哈拉莎德在床上像在透露一件秘密般这样说。「我有时候会去别人家闯空门。」羽原——就像对她的故事大多的情况那样——无法开口表达适当的感想。

「你闯过空门吗？」

「我想没有。」羽原以乾乾的声音说。

「那个，做过一次以后好像很容易上癮。」「但那是违法行为。」

「没错。如果被发现会被警察逮捕。所谓侵入住宅加上窃盗(或窃盗未遂)，是相当重的罪哟。不过，明知道不行，却会著迷。」羽原默默等她继续说。

「去别人家闯空门最棒的，怎麼说就是安静。不知道为什麼，不过眞的是静悄悄的喔。感觉到，那可能是全世界最安静的地方。在那样的寂静之中，一个人在地板上坐下来只是一直不动，_己就能自然地回到还是八目鰻的时候。」雪哈拉莎德说。「那是一种美好的心情。我以前说过自己的前世是八目鰻吧，有吧？」「听过。」

「和那个一样。我用吸盘紧紧吸附在水底岩石上，尾巴朝上，在水裡摇摇摆摆。就像周围的水草那样。周遭眞的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或者我没有耳朵也不一定。晴朗的日子，光线从水面，像箭般笔直射进来。那光常常像被三稜镜分割般闪闪发光。形形色色的鱼成群从上方慢慢游过。而我什麼也没想。或者说，我只有八目鰻式的想法。那想法虽然雾雾的，却也非常清洁。虽然不透明，但完全没混杂任何不纯的东西。我既是我，又不是我。而且置身在这样的心情中，一切的一切都非常美好。」雪哈拉莎德第一次侵入别人家，是高中1一年级的时候。她爱上了本地公立高中的同班男生。足球选手，个子高高的，成绩也很好。虽然不算特别英俊，但看来很乾净，感觉非常棒。但那就像高中女生的爱恋经常有的那样，是没有结果的爱。他好像喜欢班上的其他女生，看都没看雪哈拉莎德。也没跟她说过话，可能连她是同班同学都没发现。但她无论如何还是放不下那个男生。看到他的身影时呼吸就会困难起来，有时甚至到了快吐的地步。不知如何是好，这样下去她快疯掉了。不过绝对不能向他告白。就算做了也不可能顺利。

有一天雪哈拉莎德蹺课，去那个男生家。他家距离雪哈拉莎德家走路约十五分鐘。他家没有父亲。以前在水泥公司上班的父亲，几年前因为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而去世。母亲在邻市的国中当国语老师。妹妹是中学生。因此白天家裡应该没人。她事先已经调査好那样的家庭状况。

大门当然是上锁的。雪哈拉莎德试著在玄关垫下面找找看。在那裡发现了钥匙。悠閒的地方都市住宅区，几乎没有类似犯罪的事情。所以居民不太提防门户安全为了忘记带钥匙的家人，而在玄关垫下，或附近的盆栽下藏钥匙是常有的事。

为了愼重起见，她按了门铃，稍微等候一下确定没有回应，并确认没有邻居的眼光之后，雪哈拉莎德用钥匙开门进去。并从内侧上锁。脱下鞋子，把那放进塑胶袋，装进束口后背包裡。然后躡著脚步走上二楼。

他的房间正如所料是在二楼。小巧的木製床上整整齐齐毫不凌乱。塞满书的书架和衣橱、书桌。书箱上放著迷你音响组合和几张CD上有巴塞隆纳足球队的月历，掛著球队三角旗之类的东西，其他没有任何装饰品。没有照片或画。只有奶油色墙壁而已。窗上掛著白色窗帘。房间裡整理得乾乾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既没有抽出来没放回去的书，也没有脱掉到处散落的衣服。书桌上的文具全都放在既定的位置。充分表现出房间主人一板一眼的个性。

或母亲每天仔细地为他收拾也不一定。可能两者兼有。这件事让雪哈拉莎德感到紧张。如果那房间是邋遢凌乱的话，就算她多少弄乱了，可能也不会有人注意到。雪哈拉莎德想，如果是那样就好了。现在却必须非常小心才行。不过同时，那个房间既清洁又简朴，整理得毫不凌乱，这件事也让她觉得相当高兴。这很像他。

雪哈拉莎德在书桌前坐下，暂时只在那裡安静不动。想到「他每天都坐在这张椅子上做功课」时心臟就评枰跳。她把桌上的文具依顺序拿起来，在手上抚摸，闻闻气味，亲吻一下。铅笔、剪刀、尺、钉书机、桌历，这些东西全部。平常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只因为是他所拥有的，不知怎麼看来都闪闪发亮。

然后把书桌的抽屉一个个打开，仔细检查裡面放的东西。最上面的抽屉裡各种零碎文具、一些纪念品类的东西，分别收在格子裡。第一一个抽屉裡主要是现在正在使用的学科笔记簿，第三个抽屉(最深的抽屉)放有各种文件、旧笔记和考卷。几乎都是和课业有关的东西，或和足球社团活动有关的资料。没有任何重要东西。没看到期待中的日记或信件之类的东西。连一张相片都没有。这件事让雪哈拉莎德感觉有点不自然。这个人除了课业和足球以外，难道没有其他个人的生活兴趣吗？或者这种东西都宝贝地珍藏在其他不会被别人轻易看到的地方吗？

就算这样，坐在他的书桌前，光是眼睛追踪著他在笔记上所写的笔跡，雪哈拉莎德的心已经涨得满满的。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疯掉。她为了冷却兴奋而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在地板上。然后抬头看天花板。周遭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她就那样，让自己和水底的八目鰻同化。

「只是进入他的房间，用手去摸各种东西，然后一直安静不动而已吗？」羽原说。

「不，不只这样。」雪哈拉莎德说。「我想要一件他所拥有的什麼东西。我想带一件他日常使用或穿著的东西回去。但那不能是重要的东西。如果是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他一定会立刻察觉。因此我决定只偷他一支铅笔。」「只有一支铅笔？」

「对。已经开始用的铅笔。但我想只偷还不行。因为那样的话会变成单纯只是闯空门。那就失去那是我的意义了。因为我说起来是『爱之贼』呀。」爱之贼，羽原想。简直像无声电影的片名一样。

「所以我想代替那个，必须在那裡留下某种东西当记号。证明我在那裡存在过这回事。声明那不是单纯的窃盗，而是一种交换。但要留下什麼才好，脑子裡却一时想不起适当的物品。我掏过背包和衣服的口袋，却找不到任何一件能当记号的东西。如果先準备了什麼才来就好了，但事前并没有想到这种事……。没办法只好决定留下一个卫生棉条。当然是没用过的，包装著的。因为生理期近了，所以準备了带著。我把那放在他书桌最下面一个抽屉的最深处，很难发现的地方。而且那让我非常兴奋。他抽屉深处悄悄放著我的卫生棉条这件事。我想大概因为太兴奋，在那之后月经立刻就开始了。」铅笔和卫生棉条，羽原想。或许日记上应该这样写下来。「爱之贼，铅笔与卫生棉条。」相信任何人都无法理解是什麼事。

「那时候在他家，我想顶多只不过十五分鐘左右。因为那是我有生以来第1次擅自闯入别人家，一直担心，怕人家会不会忽然回来，没办法留在那裡那麼长的时间。我探视过周遭的情况后，悄悄走出那房子，再把门锁上，把钥匙放回玄关垫下的同样地方。然后到学校去。宝贝地带著他用过的铅笔。」雪哈拉莎德就那样暂时闭上嘴。像在倒溯时间，一一检视曾经在那裡的各种事物般。

「接下来的一星期左右，我度过了前所未有心满意足的每一天。」雪哈拉莎德说。「我用他的铅笔在笔记簿上漫无目的地写字。闻闻那气味，亲亲那笔，抵在脸颊上，或用手指搓一搓。有时还用舌头舔一舔吸一吸。写著写著铅笔渐渐变短，当然很难过，不过总不能不写。如果变短不能用了，就再去拿新的好了。我这样想。他书桌上的笔筒裡，还有很多削好开始用的铅笔。而且他也不知道那少了一支。可能也不知道书桌抽屉深处放有我的卫生棉条。想到这裡我就非常兴奋。腰部有一种像痒痒的奇怪感觉为了压制那个，两个膝盖不得不在书桌下互相摩擦。就算在现实生活中，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算他几乎完全没发现我的存在，我觉得一点都无所谓。因为我在他毫不知情之间，已经悄悄得到他的一部分了。」「简直像咒术性的仪式。」羽原说。

「对，某种意义上那或许是咒术性的行为。后来偶然读到那方面的书，曾经想到。不过那时候还是高中生，并没有想那麼深。我只是被自己的慾望推动著而已。做那种事迟早会出事。如果闯空门被当场发现，可能会被学校退学处分，而且那种事一旦传开也可能很难在这地方住下去。我这样警告过自己几次。但没有用。我想我的头脑已经变成无法正常运作的状态了。」她十天后再度蹺课，朝著他家走去。上午十一点。和上次一样从玄关垫下拿到钥匙，进入屋裡。然后走上1ー楼。他的房间依然收拾得无懈可击，床整理得乾乾净净。雪哈拉莎德暂且拿了一支刚开始使用的长铅笔，珍惜地收进自己的铅笔盒。然后战战兢兢试著在他的床上躺下。拉好裙襬，双手整齐地放在胸前，仰望天花板。他每天晚上就睡在这张床上。一想到这裡心臟的鼓动就急速升高，无法正常呼吸。空气无法确实进入肺裡。喉咙乾乾渴渴，每次呼吸都会痛。

雪哈拉莎德放弃地从床上起来，拉拉床罩把弄乱的地方復原，然后再像上次那样坐在地板上。然后抬头看天花板。要躺在床上还太早，她这样告诉自己。那对我刺激太强了。

这次雪哈拉莎德在那个屋子裡待了半小时。从抽屉裡拿出他的笔记本大概看一遍。也读他写的读书心得。写的是关於夏目漱石的《心》。那是暑假的指定读物。看来就是一副成绩优秀的学生，以细心的美丽字跡写在稿纸上。也没看到错字或缺字。评价是「优」。当然。以这样美好的字所写的文章，任何老师，就算完全没读内容，可能都会想默默给他优。

然后雪哈拉莎德打开衣橱的抽屉，顺序查看裡面的东西。他的内衣和袜子。衬衫、长裤。足球用的服装。全都规规矩矩地整齐折叠著。没有一件是留下污点，或磨破的衣服。

每一件都保持乾净。是他折的吗？还是母亲做的？大概是母亲。她对能够每天为他做这些事的母亲感到强烈的嫉妒。

雪哈拉莎德把鼻子伸进抽屉裡，问著一件件衣服的气味。有仔细洗过，充分让太阳晒乾的衣服气味。她把一件灰色素面T恤从抽屉裡拿出来，摊开来，贴在脸上。想著会不会有他腋下的汗味。但没有气味。虽然如此，她依然把脸长久紧紧贴在那T恤上，从鼻子吸进空气。她想要那件T恤。但那样恐怕太危险。原来所有的衣服都这麼规规矩矩地整理好、管理著。他(或他母亲)可能详细记住抽屉裡T恤的数目。如果少了一件，可能会引起不小的骚动。

雪哈拉莎德终於放弃拿走那件T恤的念头。照原来的样子整齐折好，放回抽屉裡。必须很小心才行。不可以冒险。雪哈拉莎德这次除了铅笔之外，决定带走一个在抽屉深处发现的足球造型小徽章。可能是小学时代加入的少年球队的东西。因为是旧的，看来好像也不是什麼重要东西。不见了他可能也不会发现。或者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发现。顺便想确认一下，上次藏在最下面抽屉深处的卫生棉条还在吗？还在那裡。

如果母亲发现，他的抽屉深处藏著卫生棉条的话，到底会怎麼样？雪哈拉莎德试著想像。看到那个，母亲会想到什麼？会为那件事直接逼问儿子吗？她会说，你为什麼会有生理用品，告诉我理由吧。或者只把事情闷在自己心裡，东想西想地暗中推测而已？雪哈拉莎德无法预料这种情况下母亲会採取什麼行动。但总之就让卫生棉条依旧在那裡。因为再怎麼说，那都是她所留下的最初记号。

这次雪哈拉莎德决定放三根自己的头髮，当作第一一个记号。她在前一天晚上拔下三根头髮，放在塑胶袋裡，装进小信封裡封起来。她从背包裡拿出那个準备好的信封，夹在抽屉裡的旧数学笔记之间。不太长，也不太短的，笔直黑髮。除非检查DNA，否则不会知道是谁的东西。不过看一眼就知道是年轻女孩的头髪。

她走出那裡，接著就去学校，去上中午休息后的课。然后在往后的十天左右，又以心满意足的心情度过。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他的更多部分了。不过当然事情并没有这麼容易结束。她趁别人不在家时擅自侵入空屋这件事，正如雪哈拉莎德所指出的那样，成为怪癖了。

说到这裡之后，雪哈拉莎德看看枕边的时鐘。然后说：「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然后一个人下床开始穿衣服。时鐘数字告知时刻是四点三十一一分。她穿著几乎没有装饰的实用性白色内衣裤，胸罩在背后勾上，快速穿上牛仔裤，从头上套下有NIKE商标的深蓝色运动衫，在洗脸臺用肥皂仔细洗过手，用梳子简单整理过头髮后，就开著蓝色MAZDA车离去。

羽原事后一个人被留下，也想不起要特别做什麼，就像牛在反芻食物那样，试著在脑子裡一一玩味，她在床上告诉他的事。那件事往后到底会往什麼方向进展——就像她的故事大多会的那样——完全猜不透。也几乎无法想像雪哈拉莎德高中一一年级时，是个什麼模样的女孩子。那时候，她的身材是否还很苗条？穿著制服，穿著白袜子，头髮绑著辫子吗？

因为还没有食慾，因此在开始準备做菜之前，决定继续读正读到一半的书，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专心。脑子裡总是浮现，雪哈拉莎德悄悄潜入那栋两层楼房的情景，或她把同班同学的T恤贴在脸上，频频闻著气味的光景。羽原很想早一刻听到那故事的后续。

雪哈拉莎德下次到「House」来，是含週末在内的三天后。她像平常那样，整理著用大纸袋装来的食品，检查保存期限，依序调整冰箱的内容物，清点罐头和瓶装食品的存货，检查调味料的耗减情况，拟好下次的购物清单。把新的沛绿雅先冰好。并把新带来的书和DVD叠放在书桌上。

「有什麼不够或想要的东西吗？」「没想到什麼。」羽原回答。

然后两个人就像平常那样上床拥抱。他在适度的前戏之后，戴上保险套进入她裡面(她从医学角度出发，要求他从头到尾一贯戴上保险套)，花适度时间射精。那行为虽然不算义务性，也不算特别充满感情。她基本上，似乎经常提防著不要在那行为上含有过度的热情。就像汽车教练场的教官，基本上经常不会过於热情期待学生的驾驶技术一样。

雪哈拉莎德以职业性的眼光，确认过羽原在保险套裡正确射出该有分量的精液后，开始说故事。

第二次闯空门之后，她又能够每天过著心满意足的日子。她把足球徽章藏在铅笔盒裡。并在上课时不时用手指抚摸铅笔。用牙齿轻咬，舌舔铅芯。并想著他房间的事。想他的书桌，想他睡觉的床，想塞满他衣服的衣柜，想他简朴的白色四角裤，想藏在他的书桌抽屉裡自己的卫生棉条和三根头髮的事。

自从开始闯空门之后，学校的功课几乎无法用心学。上课中不是恍惚地耽溺於漫无目的的白日梦，就是集中精神在摸弄他的铅笔和徽章上。这二者之一。回到家，也不太能把心思用在做习题上。雪哈拉莎德本来成绩还不错。虽然不算是最顶尖的，但有认眞读的个性，大体上经常都拿到高於平均的成绩。因此当她在课堂上被点到名而几乎什麼也答不出来时，老师们与其说生气不如说一脸惊讶。她也曾经在休息时间被叫到职员室，被问到：「妳怎麼了？有什麼烦恼吗？」但她无法适当回答。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当然不能说，其实自己喜欢上一个男生。白天开始有时会去他家闯空门，偷铅笔和徽章，一心著迷於玩弄那个，除了他之外已经无法再想别的之类的事。那是她只能一个人独自保有的沉重而黑暗的祕密。

「我开始不得不定期去他家闯空门了。」雪哈拉莎德说。「我想你也知道，那是非常危险的事。自己也非常清楚，这种走钢索的行为不能永久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会被谁发现，如果被发现一定会闹到警察局。想到这裡就非常不安。不过车轮一旦开始滚落斜坡是挡也挡不住的。第二次(造访)的十天后，我的脚又自然地往他家走去。不这样做的话，脑袋好像要疯掉似的。不过现在想起来，我的脑袋可能实际上稍微变怪了吧。」「这样经常蹺学校的课，没有特别引起问题吗？」羽原问。

「我们家在做生意，家裡工作很忙，双亲几乎没有注意到我。过去我一次也没发生过问题，也没有正面反抗过父母的吩咐。所以他们以为这孩子不管她也没问题。也可以简单地伪造向学校提出的请假单。模仿母亲的笔跡向学校简单写出请假理由，签名、盖章。因为我身体不太好，所以经场为了上医院需要请半天假，事先已向负责的导师说过。班上有几个长期不到校的学生，大家都为那边伤脑筋，所以我偶尔请半天假，谁也不会在意。」雪哈拉莎德瞄了一眼枕边的数字鐘，然后再继续说：「我又从玄关垫下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入裡面。就像平常一样，不，不知怎麼，家裡比任何时候更静。厨房冰箱的自动控温器断断续续启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大型动物的嘆气声般，奇怪得令人吃惊。然后中途有一次电话铃响起来。巨大响亮而刺耳的声音，我的心臟差一点停止。浑身冒出冷汗来。不过那电话当然没有任何人拿起来，响了十次左右后停止。铃声停止之后，沉默变得比之前更深。」那天雪哈拉莎德在他的床上，身体长久仰卧著。这次心跳得没有上次那麼厉害，呼吸也能保持平常的样子。也有他在旁边安静睡著，自己正陪著他睡似的心情。只要稍微伸出手，手指好像就能碰触到他那强壮的手臂。但当然实际上他并不在旁边。她只是被笼罩在白日梦的云裡而已。

然后雪哈拉莎德无论如何都想闻他的气味。从床上起来，打开衣橱的抽屉查看他的T恤。每件T恤都洗得乾乾净净，晒过太阳，像瑞士捲般整齐地捲起来。脏污除掉了，气味也消掉了。像以前一样。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也许会顺利。於是快步走下楼梯。在浴室的脱衣处找到洗衣篮，打开盖子来看。裡面有他和母亲和妹妹三人份的待洗衣物。应该是一天份的洗衣量。雪哈拉莎德从那裡面找到一件男生的T恤。是BVD的白色圆领T恤衫。於是试著闻那气昧。毫无疑问是年轻男人的汗臭味。冲鼻的体臭——靠近班上男生时，她曾经闻过同样的气味。并不是特别令人开心的气味。然而他的那个却带给雪哈拉莎德无限幸福的感觉。她把脸贴在那腋下部分，吸进气味时，感觉自己好像被他的身体包住，双臂强有力地紧紧拥抱著一般。

雪哈拉莎德拿著那件丁恤走上二楼，在他的床上再躺下一次。然后把脸埋进T恤裡，不厌倦地继续嗅著那汗的气味。在这样做著之间，腰一带感觉酸酸的。乳头也感觉硬起来。是月经快开始了吗？不，没这回事。时间还太早。会这样大概是性慾的关係吧，她推测。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那个才好，该如何处理才好。不如说，至少在这种地方什麼也不能做。毕竟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上。

雪哈拉莎德总之决定，把那件吸了汗的T恤带回去。那当然是危险的事情。母亲一定会发现T恤遗失了一件。就算没想到有人会偷走那个，至少也应该会怀疑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家裡会打扫得这麼清洁、整理得这麼整齐，母亲一定是像管理整顿狂般的人。如果遗失了什麼，一定会在家裡翻箱倒柜地到处找遍。就像被严格训练过的警犬般。而且可能会在宝贝儿子的房间裡，发现雪哈拉莎德所留下的若干痕跡。但就算知道这个，她还是不愿意放弃那件T恤。她的头脑无法说服她的心。

那麼，我该留下什麼东西在这裡来代替那个才好呢？雪哈拉莎德想。她想留下自己的内裤。非常平常的，比较新而简单的内裤，早晨才刚刚换过的。可以把那个藏在壁橱的深处。她认为当作交换物品那是非常合适的东西。但实际脱下来一看，才知道那股间部分是温温湿湿的。因为我的性慾的关係，她想。

虽然试闻过气味，并没有味道。不过总不能把被性慾那样玷污的东西，留在他的房间裡。如果那样做简直是轻视自己。她重新穿上，决定留下别的东西。那麼，该留下什麼才好呢？

说到这裡，雪哈拉莎德沉默下来。就那样长久之间没说一句话。闭上眼睛，安静地用鼻子呼吸。羽原也一样沉默地躺在那裡，等她开口。

「嘿，羽原先生。」雪哈拉莎德终於睁开眼睛说。这还是她第一次叫羽原的名字。

羽原看她的脸。

「嘿，羽原先生，可以再抱我一次吗？」她说。

「我想可以。」羽原说。

於是两人再度拥抱。雪哈拉莎德身体的样子和刚才相当不同。柔软，到深处都深深湿润。肌肤也光泽鲜艳，有弹性。她现在正清晰鲜明地回想著，去同班同学家闯空门时的体验，羽原推测。或者不如说，这个女人实际上正溯著时间之流，回到十七岁的自己身上。就像往前世移动那样。雪哈拉莎德办得到这种事情。她能把那优越的谈话术，力量运用到自己身上。就像优秀的催眠师能用镜子对自己施展催眠术那样。

於是两人前所未有地激烈相交。花很长时间热情地。而且她最后清楚地迎接高潮。身体几度激烈痉挛。那时候的雪哈拉莎德，似乎连容貌都骤然改变了。雪哈拉莎德十七岁的时候是个什麼样的少女，彷彿从细缝瞬间窥见的风景般，羽原的眼中可以大致浮现那形影姿态。现在他这样抱著的，碰巧是三十五岁的平凡主妇的肉体中所封存的，怀有问题的十七岁少女。羽原很清楚这个。她在那之间闭著眼睛，身体一边微微颤抖，一边专心地继续嗅著渗满汗水的男人衬衫的气味。

做爱结束后，雪哈拉莎德没再说话。也没像平常那样检査羽原的保险套。两人默默并排躺在那裡。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笔直看著天花板。就像八目鰻从水底凝视著明亮的水面那样。如果自己在别的世界，或在别的时间，身为八目鰻的话——不是所谓羽原伸行这特定的一个人，只是无名的八目鰻的话——该有多好，羽原那时这样想。雪哈拉莎德和羽原双方都是八目鰻，像这样并排以吸盘附著在岩石上，在水流中摇摇摆摆地仰望著水面，等待神气而肥美的鱒鱼游过。

「那麼结果，有留下什麼在那裡代替他的T恤吗？」羽原打破沉默问道。

她依然暂时沉浸在沉默中。然后说：「结果什麼也没留下。为了代替他沾有气味的汗衫而想留下东西，但因为我没带任何能和那匹敌的东西，所以只悄悄带那件T恤回去而已。於是我在那个时间点就纯粹变成一个闯空门的小偷了。」在那十一一天后，雪哈拉莎德第四次去造访他家时，门锁已经换新了。那承受著近午的阳光，闪烁著炫耀的坚固金光。而且玄关垫下已经不再藏有钥匙。洗衣篮裡遗失了一件儿子的内衣，这件事想必引起母亲的怀疑。而且在母亲锐利的眼光到处仔细搜查后，发现家裡发生过某种奇怪的事。说不定有谁趁他们不在家时进来过。於是立刻把玄关的锁换掉。母亲所下的判断都非常正确，行动极其迅速。

当然雪哈拉莎德知道钥匙换新的事之后非常失望，但同时也鬆了一口气。心情感觉就像有人走到身后，为自己卸下肩上的沉重包袱那样。她想这麼一来我可以不用再去那家闯空门。如果锁不换的话，一定会一直继续侵入那裡，而且她的行动一定会随著次数的增加而变更激烈。而且迟早将面临不可收拾的局面。当她在二楼时，可能家人中的谁突然有事而回家来。那样的话她会无处可逃。也没有辩解餘地。总有一天一定会发生这种事。终於可以避免那种毁灭性事态了。或许应该感谢——虽然从来没见过——他那拥有老鹰般鋭利眼睛的母亲。

雪哈拉莎德带回去的他的T恤，每天晚上睡前她都会闻一闻。她把那T恤放在身旁睡觉。去学校时则用纸捲起来，藏在不会被发现的地方。用过晚餐，一个人在房间裡时才把那拿出来，摸一摸，闻一闻气味。虽然担心日子久了之后气味会不会逐渐变淡而消失，但并没有。他的汗的气味，就像不会消失的重要记忆般，一直渗进那裡。

想到今后不能再到他家去闯空门(可以不用进去)时，虽然是渐渐的，但雪哈拉莎德的头脑也恢復正常了。意识可以平常地运作了。在教室裡恍惚地做著白日梦的情况也减少了，老师的声音虽然只有部分但总算能听进去了。不过她在上课时，与其认眞倾听老师的声音，不如集中精神查看他的模样。他的举动有什麼改变吗？有没有显出什麼神经质的动作？她毫不怠惰地密切注意。但他的举动看来和平常毫无改变。还和平常一样天眞地张口大笑，被老师问到时就清清楚楚地正确回答，放学后则热心卖ヵ地参与足球社的练习。大声呼叫，尽情流汗。完全看不出他周围发生过什麼异样变化般的跡象。眞是正常得可怕的人，她感到佩服。没有任何阴影。

不过我知道他的阴影，雪哈拉莎德想。或者接近阴影的东西。其他任何人可能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或许他母亲也知道)。第三次进入空屋时，她发现壁橱的深处巧妙地藏著几本黄色杂誌。裡面刊载著许多女性的裸体照片。女人腿张开，大方地露出性器。也有男女正在交合的照片。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势正在交合的照片。像棒子般的性器正插入女人体内。雪哈拉莎德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照片。雪哈拉莎德在他的书桌前坐下，翻_那些杂誌，很有兴趣地一一看著那些照片。她想像他可能一边看著这种照片一边自慰。不过那种事并没有让她觉得讨厌。也没有对他所隐藏的眞面目感到失望。她知道那种事是自然的行为。產生出来的精液必须在什麼地方释放出来才行。男人的身体就是生成这样的(大体上就像女人有月经一样)。在这层意义上，他也只不过是一般十几岁男孩子中的一个而已。既不是正义的英雄，也不是圣人。知道这点之后，雪哈拉莎德反而鬆一口气。

「不再闯空门后过不久，对他的强烈憧憬逐渐淡化。就像平浅的海岸潮水逐渐退潮那样。虽然不知道为什麼，不过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热心地嗅他的汗衫气味了，也很少再著迷地抚摸铅笔和徽章了。简直就像热病渐渐治好了那样，热度也退了。那并不是像病似的东西。一定是眞正的病吧。那病有一段时间使我的头脑因为高烧而错乱。任何人在人生之中，可能都会经歷过一次那样错乱的时期。或者那是只有在我一个人身上所发生的，特殊的事情哩。你有过这种事情吗？」试想了一下，但羽原没想到什麼。「我想并没有发生过什麼特别的事情。」他说。

雪哈拉莎德听了之后似乎有点失望。「不管怎麼样我高中毕业后，不知不觉就忘记他了。那麼轻易地忘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的什麼地方那样强烈地吸引十七岁的自己，连这个都几乎想不起来了。人生眞是奇妙啊。有一段时期觉得闪亮得不得了的绝对的东西，为了得到那个甚至不惜捨弃一切的东西，过一段时间之后，或稍微换一个角度去看时，却会令人惊讶地发现褪色了。搞不清楚，我的眼睛到底在看什麼。这就是我的〈闯空门时期〉的故事。」好像毕卡索的「蓝色时期」，羽原想。不过她想说的事，羽原也非常了解。

女人看看枕边的数字鐘。差不多该回家的时刻了。她若有含意地稍微停顿一下。然后说：「不过老实说，事情并没有在那裡结束。大概在那四年后吧，我上护士学校一一年级时，在一个有点不可思议的机缘下，又再遇见他。在那裡他的母亲也堂堂地出场，而且还牵涉到一点怪谈似的东西。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想不想听那个故事？」「非常想。」羽原说。

「那麼我下次说。」雪哈拉莎德说。「因为说来话长，而且差不多该回去做饭了。」她下了床，穿上内衣，穿上丝袜，穿上肩带背心，穿上裙子和衬衫。羽原从床上恍惚地望著那一连串的动作。女人穿衣服的每个动作，或许比脱下时的动作更有趣，他想。

「有什麼想读的书吗？」临出门时雪哈拉莎德问。羽原回答没有什麼特别的。只想听妳继续说而已，他想，但没说出口。因为觉得一说出口，好像会永远听不到那故事的后续似的。

羽原那一夜，时间还早就上床，想著雪哈拉莎德。她或许就这样不会再出现了。他担心著这件事。这绝对不是不会发生的事。雪哈拉莎德和他之间，没有任何私人的约定。那是因为某人而偶然带来的关係，由於那某人的高兴，随时可能被取消的关係。说起来，是以一条细线勉强维持的连繫。很可能什麼时候，不，一定随时，就会宣告终了。那绳子就会断掉。差别只有迟早而已。而且一旦雪哈拉莎德离开后，羽原就无法再听她说故事了。故事的发展就在那裡被切断，几个本来该被说出的不可思让的未知故事，没被说出就消失掉。

或许，他一切的自由都被剥夺，结果不只是雪哈拉莎德，或许连所有的女人都被远远隔离。那种可能性也很大。那样ー来，就不能再进入她们湿润的身体深处。也不能感觉到那身体的微妙颤抖了。对羽原来说最难过的，可能与其说是性行为本身，不如说是不能再和她们共有的亲密时间。所谓失去女人，结果就是这麼回事。一边组合在现实中，一边又让现实化为无效的特殊时间，那是女人们所提供的东西。而雪哈拉莎德充分，且无尽藏地献给他。那件事，还有迟早将失去那个的事，比什麼都让他感到悲哀。

羽原闭上眼睛，不再想雪哈拉莎德。然后想八目鰻的事。吸附在岩石上，隐身在水草间，摇摇摆摆地动著的没有下顎的那些八目鰻。他在那裡成为牠们中的一员，等待鱒鱼游来。但无论怎麼等，都没有半隻鱒鱼游过。无论胖的、瘦的，什麼样的都没有。於是太阳终於下山，周遭被深深的黑暗所笼罩。

木野

那个男人每次都坐在同样的位子。吧檯最裡面的高凳上。那个座位几乎不例外地空著，当然是指人不多的时候。除了这家店本来就很少客满之外，那裡也是最不起眼，而且说不上舒服的位子。因为内侧有楼梯，上方斜斜地低下来。要起身时必须小心别碰到头。男人个子高，但似乎很中意那个不舒服的座位。

木野还清楚记得，那个男人第一次到店裡来时的事。一个原因是他理了一个大光头(好像刚刚才用理髮推子理完似的头皮发青)，虽然很痩但肩膀却很宽，总觉得眼光有点锐利。颧骨突出，额头宽阔。年龄大约三十岁代的前半，既没下雨，也没要下雨的跡象，却穿著灰色长雨衣外套。刚开始还以为是那方面的人。所以某种程度觉得紧张，也提防过。那是四月中春寒料峭的夜晚，七点半过后，没有其他客人。

男人选了吧檯最裡面的位子坐下后，脱下外套掛在墙上的掛鉤，以安静的声音点了啤酒，然后就默默读起厚厚的书。从脸上表情看来似乎正很专心地读著。花三十分鐘喝完啤酒之后，向木野轻轻举起手，点了威士忌。问他要什麼牌子，说没有特别偏爱。

「尽可能普通的苏格兰威士忌双份。请兑同量的水，放少量冰块。」尽可能普通的苏格兰威士忌？木野在玻璃杯注入White Label，兑以等量的水，用冰锥切割冰块，加入形状美好的两小块。男人喝了一口那个，吟味一番，瞇细眼睛。「这样很好。」他又读了三十分鐘左右，终於站起来，用现金结了帐。为了不用找钱而把零钱拿出来数一数。他离开后，木野稍微鬆一口气。但那个男人不在之后，还暂时留著他的气息。木野在柜檯裡一边做著餐点的準备，偶尔忽然抬头，看看刚才男人坐过的位子。因为感觉好像有人在那裡微微举手，想点什麼的样子。那个男人开始常常光顾木野的店。每週一次，多的话两次，这样的程度。

一开始先喝啤酒，然后点威士忌。(白标，同量的水，少许的冰)。有时也会点第一一杯，但大体上一杯就结束了。有时也会看黑板上所写的本日菜单，点个简餐。

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即使频繁地到店裡露面，但之后除了点东西之外就不再开口。和木野碰面时，会轻轻点个头。好像在说，我记得你的脸。夜晚还早的时刻，腋下会夹一本书走进来，把那放在柜檯上读。厚厚的单行本。没看过他读袖珍的文库本。书读累了时(大概累了吧)，就从书页抬起眼睛，一一眺望前面架子上排列的酒瓶。简直像在检点从遥远的国度传来的珍奇动物剥製标本般。

但熟了之后，跟那个男人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对木野来说已经不会再感到拘束了。因为木野自己也是个木訥的人，因此跟谁在一起彼此都不开口，对他来说并不难过。男人专注於读书之间，木野就像只有g己一个人时那样，洗洗东西，準备磐料，选择唱片，或坐在椅子上一口气读起当天的早报和晚报。

木野不知道男人的姓名。男人知道他被称为木野。店名也是「木野」。男人并没有自我介绍，木野也没有特地问他。他来到店裡，只不过是喝啤酒和威士忌，沉默地读书，用现金结帐的常客而已。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还需要多知道什麼？

木野在运动器材的行销公司上了十七年班。在体育大学读书的时候，还算个过得去的优秀中距离跑者，但三年级时跟腱受伤，只好放弃进企业团队的梦想，毕业后在教练的推荐下进入该公司担任一般职员。在公司主要负责跑鞋。他的工作，是让全国的运动用品店尽量多陈列公司的產品，并尽量让更多活跃於第一线的运动员穿自己公司的鞋子。这家总公司设在冈山的中坚企业，品牌名字并不像MIZUNO或ASICS般响亮。也没有像NIKE和adidas般累积高额契约金，拥有和世界一流选手签专属契约的雄厚资本。连招待有名选手的经费都出不起。如果想请选手吃饭，只能撙节差旅费，或自掏腰包。

不过他的公司，为顶尖运动员手工製造鞋子，不计损益地仔细製作，不少选手为这有良心的工作态度给予极高评价。「只要诚实地工作，结果自然跟著来，」是身为创业者社长的想法。可能是这种朴素的，与时代潮流背道而驰的公司风气和木野的人格契合吧。即使像他这种话很少而不亲切的男人，也能把业务工作努力处理好。而且正因为是这种个性，反而也有信赖他的教练，和爱慕他的选手(就算人数不算太多)。每一位选手需要什麼样的鞋子，他会倾听他们的声音，回公司转达给製作负责人。工作相当有趣，也有意义。待遇不算很好，但有适合自己身高的手感。自己虽然已经不能跑了，但看到年轻ヵ壮的选手优美的体型，活力充沛地跑在跑道上时也满心快乐。

木野从公司离职，不是因为对工作不满。而是夫妻间意想不到的问题所带来的结果。公司裡向来和他最亲的同事竟然和他的妻子发生关係被他知道了。木野与其在东京不如去外地出差的时间比较多。带著一个旅行袋，装满鞋子的样品跑全国各地的运动用品店、到当地的大学，和有田径队的公司露面。在他不在家的时候两个人有了关係。木野对这种跡象不是太敏感。以为自己夫妻感情很顺利，也没有怀疑妻子的言语举动。如果不是有一天出差碰巧提早回家，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他从出差地直接回到葛西的公寓大厦，目睹妻子和那个男人赤裸地在床上。在他家的卧室，夫妻经常睡的床，两人身体互相重#。这下子已经没有误解的餘地。因为妻子是以骑坐的姿势在上面，因此木野一打开房门，就和她面对面了。看得见她形状美好的乳房正上下大大地晃动著。他那时三十九岁，妻子三十五岁。没有小孩。木野低下头，关上卧室的门，肩上扛著装满一星期份换洗衣服的旅行袋就那样走出家门，没有再回去过。然后第一一天，就向公司递辞呈。

木野有一个单身的阿姨。母亲的姊姊，容貌端正。那个阿姨从木野小时候就很疼他。阿姨有一个交往很久、年龄比她大的恋人(可能称爱人比较接近)，那个男人很大方地在青山为她準备了一间独栋的房子。那是古老美好时代的事情。她住在那二楼，一楼经营喫茶店。有一个小庭园，一株大柳树的绿叶茂盛地垂下来。位於根津美术馆后方巷子的深处，虽然地点完全不适合做生意，但阿姨却不可思议地对人拥有吸引力，生意还算兴隆。

但阿姨过了六十岁后腰搞坏了，一个人要打理整个店的生意渐渐感觉吃力。於是决定从店的经营抽手，打算搬到伊豆高原附有温泉的休閒公寓去。那裡的復健设施也很完善。因此曾经问过木野：「我离开后，将来你有没有意思来接这家店？」那是发现妻子出轨的大约三个月前的事。很感谢您的好意，但现在并没有那个意思，木野回答。

向公司递出辞呈之后，木野打电话给阿姨，问她店是否还没卖掉。虽然已经委託仲介公司了，不过现在还没听说有人认眞询价。如果可能，想在那裡开一家类似酒吧的店试试看，能不能以每个月付房租的方式租给我？木野问。「公司的工作怎麼办？」阿姨问。

「公司我最近已经辞掉了。」

「太太没反对吗？」

「我想最近会离婚。」

木野没有说明原因，阿姨也没多问。电话那头有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阿姨开口提到，如果出租，月租多少。比木野所预期的金额要少得多。木野说那样的话应该付得起。

「好像还有一点离职金可以拿，我想钱的事不会给阿姨添麻烦。」「这种事我倒不担心。」阿姨爽快地说。

木野过去虽然没有和阿姨谈过多少话(母亲不太喜欢他和这个阿姨亲近)，但一直以来他们彼此有不可思议互相理解的地方。她知道，木野是一旦约定之后不会轻易食言的男人。

木野用了储蓄的一半，把喫茶店的装潢改为酒吧。备齐了设计尽量简单的餐具，用厚木板作成长吧檯，椅子换新。贴上颜色沉静的壁纸，灯光也改成适合喝酒场所的东西。从家裡拿来少量的唱片，排在架子上。音响设备也拥有还不差的东西。Thorens的唱机和Luxman的扩大机。小型JBL2-way。这是单身时代相当勉强地买下来的东西。他从以前就喜欢用黑胶唱片听古老时代的爵士乐。那几乎是他唯一的——而且周围并没有称得上是同好的朋友——兴趣。加上他曾经在六本木的酒吧打エ当过酒保，所以大多的鸡尾酒他都可以当场调出来。

店名就用「木野」。因为想不起其他合适的名字。最初的一星期，没有一个客人。但因为是预料中的事，并没有太在意。他开这家店的事，没有告诉认识的任何人。既没有广告，也没有竖立醒目的看板。在巷子底开店，只是安静地一直等著意外发现这裡的好奇客人走进来而已。还有一点离职金，分居的妻子也没有向他提出任何经济上的要求。因为她已经开始和木野的前同事同居了，因此过去两个人所住的葛西的公寓大厦已经不需要了。所以他决定把那裡卖掉，扣掉贷款餘额所剩的钱两人各分一半。木野住在店的二楼，暂时应该可以餬口。

在完全没有客人来的店裡，木野好久没有这样尽兴地听音乐，读想读的书。就像乾燥的地面承受雨水那样，极自然地接受孤独、沉默和寂寥。经常放亚特?泰坦(Art Tatum)的钢琴独奏唱片。那音乐和现在他的心情很搭配。

对分手的妻子，和跟她睡觉的前同事，不知怎麼竟然没有涌起愤怒和憎恨的心情。当然刚开始曾经受到强烈的打击，有一段时间一直处在没办法好好思考的状态，但终於开始想开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终究，就是会遇到那种事。本来就没有任何成就，也没有任何生產的人生。既不能带给谁幸福，当然也无法带给自己幸福。大体上所谓幸福是什麼样的东西，木野无法清楚断定。他也不太能清楚感觉到所谓痛苦、愤怒、失望，和看清。他勉强能做本到的，只有让自己像那样失去深度和重量的心，不要飘忽不定，暂且先确保住确实能繫紧的场所而已。「木野」这间巷子深处的小酒吧，就成为那具体的场所。而那裡——虽然说起来只是结果——很奇怪居然成为一个很舒服的空间。

比人更先发现「木野」很舒服的是一隻灰色的野猫。一隻年轻的母猫，拥有长长的美丽尾巴。她好像很中意酒店角落一个凹入的装饰橱柜的样子，在那裡缩成一团睡觉。木野尽可能不理会猫，随便她去。猫大概希望别理她吧。

一天喂她一次，帮她换水。除此之外没做别的。而且为了让猫能随时自由出入，还帮她设了一个小出入口。但猫不知怎麼，反而比较喜欢和人一起从正门进出。

或许那隻猫带来了好运。虽然只是一点一点慢慢增加，不过客人终於开始光顾「木野」。巷子深处的独栋房子，小而不起眼的看板，歷经岁月的老柳树，沉默寡言的中年店主，唱机转盘上旋转的老LP唱片，只有两种每曰更换的轻食菜色，躺在店裡一角的灰色的猫。也有客人喜欢这样一个暂时歇脚的地方，来过许多次。他们也会带新客人来。虽然离生意兴隆还差得远，不过营业额开始可以付得起每个月的房租。对木野来说这样就够了。

理光头的那个年轻人开始到店裡露面，是开店后大约两个月的时候。而到木野知道他的名字为止，还需要再过两个月。那个男人姓神田。字写成神明的田地的神田，发音是KAMITA。不是KANDA，男人说。不过并不是对木野这样说的。

那天下著雨。令人犹豫要不要撑伞程度的雨。店裡只有KAMITA和穿著深色西装两人一组的男客。时鐘指著七点半。KAMITA像平常那样坐在吧檯最靠裡面，一边喝著白标兑水威士忌一边读著书。11人组则坐在餐桌席，喝著Haut-Medoc瓶装。他们一走进店裡就从纸袋裡拿出葡萄酒瓶，说：「我们会付开瓶费五千圆，所以可以在这裡喝这个吗？」虽然没有前例，但也没有理由拒绝，因此木野说可以呀。帮他们开了瓶，拿了两个葡萄酒杯过来。并端出综合豆子来。并不麻烦。只是两个人抽很多菸，因此对香菸敏感的木野来说，是不太敢领教的客人。因为店裡閒著，因此木野在高凳上坐下来，听著收录了〈RoshuaFittheBattleofrericho〉(〈约书亚在耶利哥城之战〉)的ColemanHawkins的LP唱片。MarorHolly的贝斯独奏非常精彩。

两个男人刚开始还心平气和很平常地喝著葡萄酒，但终於因为某种原因而开始争吵起来。内容并不清楚，不过似乎是两人对某个特定问题的意见有微妙的差异，尝试找出共同点但终於失败的样子。双方都逐渐感情用事起来，轻声的口角变成尖锐的争论。到了某个时间点一个人正要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桌子倾斜了，满是菸蒂的菸灰缸和一个葡萄酒杯掉落地上，玻璃碰得粉碎。木野拿扫把过去，清扫地板，拿出新的玻璃杯和菸灰缸。

KAMITA——不过那时候还不知道名字——对那两个男人那种旁若无人的举动显然深觉困扰。表情虽然没变，但他左手的手指，却像钢琴师在检点在意的特定琴键时那样，轻轻咚咚地敲著吧檯。这个场面必须妥善处理才好，木野想。这裡是他必须主动负责的场所。木野走到两个人的地方去，客气地拜託说很抱歉可以请小声一点吗？

一个人抬起头来看木野。一副厌恶的眼神。然后从座位站起来。这时候才发现，竟然是个壮汉。个子虽然不太高，但胸板厚实手臂粗壮。去当相扑力士都不奇怪的体格。从小打架从来没输过。习惯指挥别人。却不喜欢被指挥。木野在体育大学时，看过几个这种类型的傢伙。不是道理说得通的对象。

另外一个男人个子小多了。瘦瘦的脸色不佳，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给人一种善於巧妙煽动别人去做什麼事的印象。他也从座位慢慢站起来。木野成为和两人面对面的态势。两人这时候似乎乘机把争吵暂且搁在一边，决定联手对付木野的样子。两人的呼吸惊人地契合。简直就像早已暗中等待著这种局面的展开似的。

「怎麼样，好神气啊，来妨碍人家说话？」壮汉以乾燥粗壮的声音说。

他们都穿著看来颇高级的西装，但靠近仔细一看那缝工却不算上品。虽然不是眞正的流氓，不过可能接近那路的。总之似乎是不务正业的傢伙。壮汉剪了个锅盖头，小个子染成茶色的头髮绑了个髮髻般的马尾。木野察觉到可能有点小麻烦了。腋下开始渗出汗来。

「对不起。」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回头一看，KAMITA从吧檯的高凳下来，站在那裡。

「请不要责怪店裡的人好吗？」KAMITA指著木野说。「因为你们声音很大，所以我拜託他帮忙提醒你们一下。我没办法集中精神看书。」KAMITA的声音反而比平常安稳而且缓慢。但其中，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什麼开始慢慢动起来的跡象。

「没办法看书。」小个子男人小声地，照对方说的原样重复一次。好像在确认文法上的结构有没有差错似的。

「你没有家吗？」壮汉对KAMITA说。

「有。」KAMITA回答。「我住在这附近。」「那，你可以回家去看哪。」

「我喜欢在这裡看书。」KAM1TA说。

两个男人面面相覷。

「书借我看看。」小个子男人说。「我帮你看好了。」「我喜欢自己安静地看。」KAMITA说。「而且因为我不喜欢汉字被读。」「有意思的傢伙。」壮汉说。「很好笑。」「您贵姓？」马尾巴问。

「字是神明的田地的神田，读成KAMITA。不是KANDA。」KAMITA说。

这时候木野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姓。

「我会记得。」壮汉说。

「这想法很好。记忆总会成为某种力量。」KAMITA说。

「总之我们出去外面怎麼样？那样彼此可以有话直说。」小个子男人说。「可以呀。」KAMITA说。「到哪裡都行。不过在那之前要不要先把帐结清？这样才不会给店造成麻烦。」「好啊。」小个子男人同意。

KAMITA请木野结帐，自己的份连零钱都正确地放在吧檯上。马尾巴从纸袋抽出一万圆钞票，放在桌上。

「连打破的玻璃杯算在内，这样够吗？」「够多了。」木野说。

「小气的店。」壮汉嘲笑似地说。

「不用找了，去买好一点的葡萄酒杯吧。」马尾巴对木野说。「那种杯子连上等葡萄酒都变难喝了。」「眞是小气的店。」壮汉又再重复。

「没错，这裡是小气的客人聚集的，小气的店。」KAMITA说。「不适合你们。另外还有适合你们的店吧。不过不知道在哪裡。」「说话满有意思的傢伙。」壮汉说。「很好笑。」「以后想起来，请慢慢笑吧。」KAMITA说。

「不管怎麼说，我可不想被阁下一一指使去哪裡或别去哪裡。」马尾巴说。并用长舌头慢慢舔著嘴唇。像面对猎物的蛇那样。

壮汉打开门出去外面，马尾巴跟在他后面。猫可能感觉到不安稳的空气吧，明明下著雨，也在他们之后跑出外面。

「没问题吗？」木野问KAMITA。

「不用担心。」KAMITA嘴角浮现淡淡的微笑说。「木野先生在这裡，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等著。不会花多少时间。」然后KAMITA就出去了，把门关上。雨还继续下著。雨脚比刚才稍微转强ー些。木野依他说的在吧檯的高凳上坐下，只等时间过去。没有新客人进来的跡象。外面非常静，听不见任何声音。KAMITA正在读的书依然在吧檯上翻开书页没动，就像训练过的狗那样等待著主人归来。十分鐘过后门开了，KAMITA一个人进来。

「方便的话可以借我毛巾吗？」他说。

木野给他乾净的毛巾。KAMITA用那擦擦溼掉的头髮。并擦擦脖子，擦擦额头，最后擦擦双手。「谢谢。已经没问题了。他们再也不会露面。应该也不会给木野先生带来麻烦吧。」「到底发生了什麼？」

KAMITA只轻轻摇头。可能是「别知道比较好」的意思。然后他回到座位喝剩下的威士忌，若无其事地继续读书。临走时要付帐，因此木野提醒他已经结过帐了。「是啊。」KAMITA不好意思地说，立起雨衣领子，戴上有帽簷的圆帽走出店外。

KAMITA回去后，木野走出外面，在附近绕一圈看看。但巷子裡静悄悄的。并没有行人。既没有打斗过的痕跡，也没有血跡。那裡到底发生了什麼？他回到店裡，等待客人。但到最后都没有客人上门，猫也没回来。他在玻璃杯裡注入双份的白标威士忌，加了等量的水，放两小块冰块，试著喝看看。并不是有独特风味的飮料。只是该有的样子而已。不过不管怎麼样，那一夜，他需要一些酒精。

学生时代，走在新宿的后街，曾经目睹像流氓的男人和两个年轻上班族打架。流氓看来是一副有点穷酸相的中年男人，两个上班族体格比较好，也喝过酒了。所以两个人小看了对方。但可能是有拳击的心得吧。在某个时间点流氓握紧拳头，不发一言地，把对方两个人以眼睛都来不及转一下的速度就打倒了。而且在倒下后随即用皮鞋底猛踹了几次。可能断了几根肋骨也不一定。听得见那钝重的声音。然后男人若无其事地走掉。这是行家的打斗，木野当时这样想。不说废话。脑子裡已经预先想好动作的招数。在对方準备好之前就快速制伏对方。在对方倒下后仍毫不犹豫地补上最后一击。就那样离去。外行人没有胜算。

木野想像KAMITA也和那一样地，在数秒之内就摆平那两个男人的情景。

这麼说来，KAMITA的风貌有点令人联想到拳击手的地方。但在那个雨夜，实际上在那裡做了什麼，木野无从知道。KAMITA也不打算说明。越想谜团越深。

这件事发生过的大约一星期后，木野和客人中的一个女人睡觉。她是木野和妻子分手后的第一个上床对象。年龄大约三十，或稍微超过三十，这左右。

是否能纳入美女范围内有点微妙，不过头髮直直长长的，短鼻子，有一股吸引人目光的独特氛围。举动和说话方式有些慵懒的印象，很难读取她的表情。

女人以前也来过店裡几次。每次都和同年龄层的男人一起。男人戴著玳瑁框眼镜，下巴留著以前披头族式的尖鬍子。长头髮，没繫领带，因此可能不是一般上班族。她经常穿著细长的洋装，明显衬出她苗条的好身材。两人坐在吧檯席，有时一边悄悄交谈一边喝鸡尾酒或雪利酒。待不太久。可能是亲热之前喝的，木野想像。或那之后。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种，两人的喝酒方式中有令人联想性行为的东西。长久而浓密的性行为。两人都缺乏表情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尤其女人，木野没看过她笑。

女人有时会找木野说话。每次都是和当时放的音乐有关的事情。音乐家的名字或曲名。她喜欢爵士乐，说她自己也收集了一些黑胶唱片。「我父亲常常在家裡听这种音乐。我自己虽然喜欢比较新的东西，不过听到这个会很怀念。」到底是怀念音乐，还是怀念父亲，从那口气无法判断。不过木野刻意不去问她。

老实说，木野特别注意不要和那个女人太接近。因为他跟她稍微亲近，她的男伴看来似乎就会不高兴。有一次跟那个女的稍微多谈了一下音乐的事(东京都内1一手唱片行的资讯，和唱片的保养整理)，后来每次有甚麼事，那男的就开始朝木野投以含有怀疑意味的冷眼。木野平常就注意尽量和这方面的麻烦保持距离。人类所拥有的感情中，或许没有比嫉妒心和自尊心更恶质的。而且木野不知怎麼却再三严重地遇到这两种麻烦。木野有时会想，我或许拥有某种刺激人们这种黑暗部分的东西。

但那一夜，女人一个人来到店裡。除了她之外没有客人。继续下著长雨的夜晚。一打开门，有雨味道的夜气便悄悄潜入店裡。她坐在吧檯点了白兰地，说请帮我放比莉.哈乐黛的唱片。「尽可能早期的东西更好。」木野把收录了〈GeorgiaonMyMind〉哥伦比亚的老しp放在转盘上。然后两个人默默听著那张唱片。背面也放可以吗？她说。他依她说的做了。

女人花时间喝了三杯白兰地，又听了几张老唱片。ErrollGarner的〈Moonglow〉、BuddyDcFranco的

白兰地是适合沉默的酒。可以安静地摇一摇，看一看颜色，闻一闻气味以消磨时间。她穿著黑色短袖洋装，披著深蓝色薄毛衣。耳朵上戴著小巧的人造珍珠耳环。

「今天看不到妳的朋友吗？」差不多快到打烊时刻时，木野索性问女人。

「今天他不来。因为他在很远的地方。」女人从高凳上站起来，走到正在熟睡的猫的地方去，用指尖温柔地抚摸牠的背。猫不介意地就那样继续睡。

「我们正在想，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女人好像透露心事般说。或者是对猫说的也不一定。

无论如何，木野都无法回答。他没有特别说什麼。就那样在吧檯裡继续收拾著。把调理臺的脏污擦掉，把调理用具洗了收进抽屉。

「该怎麼说才好呢，」女人停止抚摸猫，一边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一边回到吧檯来，「因为我们的关係，不能说太平常。」「不能说太平常。」木野把对方的话没什麼用意地照样重复。

女人把玻璃杯裡还剩少许的白兰地喝乾。「我有东西想让木野先生看。」那不管是什麼，木野都不想看那种东西。那是不该看的东西。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但他这时早已失去该开口说出的话。

女人脱下毛衣，放在高凳上。然后双手绕到脖子后面，把洋装拉鍊拉下。接著把背朝向木野。白色胸罩背后部分的稍微下方，看得见几个小痣般的东西。颜色像褪色的炭一般，那不规则的分散方式令人想起冬夜的星座。暗沉而枯竭的星星的连续。可能是传染性疾病发疹后所留下的痕跡。或某种伤痕？

她什麼也没说，露出的背长久向著木野。新品似的内衣鲜明的白色，和痣般的暗沉形成不祥的对照。木野彷彿被问到什麼问题，却无法掌握那问题意思的人般，无言地注视著那背。眼睛无法从那裡移开。女人终於把背后的拉鍊拉上，转过身来。披上毛衣，像在消磨时间般整理头髪。

「是用点著的香菸压出来的。」女人简单地说。

木野一时失去语言。但又不能不说什麼。「是谁做了这种事？」他以缺乏温润的声音说。

女人没有回答。连想回答的跡象都没有。而且木野也没有特别再寻求答案。

「可以再给我一杯白兰地吗？」女人说。

木野在她的杯裡注入白兰地。她喝了一口，感觉到那温暖在胸部深处慢慢流下去。

「木野先生。」

木野停下正在擦著玻璃杯的手，抬头看她。

「这种东西在其他地方也有。」女人以缺乏表情的声音说。「该怎麼说呢，在有点不方便让人看的地方。」

那一夜，为什麼会和那个女人发生关係，木野已经想不起自己心的动向了。那个女人有什麼不寻常的东西，这件事木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那什麼小声地在他本能的领域告诉他。说不可以和这个女人深入交往。何况背上有菸疤。木野本来就是一个很小心的男人。无论如何都想抱女人的话，以职业的为对象就行了。只要花钱就能解决事情。而且本来木野的心也没有被那个女人所吸引。

但那一夜，女人显然强烈地需要被男人——现实上是被木野——拥抱。她的眼睛缺乏深度，只有瞳孔奇妙地膨胀著。没有退回的餘地，有的是充满决心的闪光。木野无法抗拒那强烈的形势。他没有那样的能力。

木野把店门关上，和女人一起走上楼梯。女人在卧室的灯下快速脱下洋装，脱掉内衣，张开身体。并让他看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木野忍不住别过头去。但视线没有理由不再转回那裡。能够去做那样残酷行为的男人心的动向，和能够继续忍受那种疼痛的女人心的动向，木野都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那是在距离木野所住世界多少光年的地方，不毛星球上的荒凉光景。

女人拉起木野的手，到那灼伤的疤痕上。让他一一顺序触摸全部疤痕。紧靠乳头的旁边，紧靠性器的旁边也有那疤痕。他的指尖在她的引导下，摸索著那黑暗而僵硬的疤痕。就像顺著编号用铅笔画出引线，让图形浮现那样。那形状既像什麼，结果什麼也不像。然后女人让木野把衣服脱掉，两人在榻榻米上交合。没有对话也没有前戏，连关灯的餘裕、铺被的餘裕都没有。女人的长舌木在木野的喉咙深处探索，双手指甲掐入背上。

他们像两头飢饿的野兽般，在毫不掩饰的灯光下，无言中几度贪恋著慾望的肉身。以各种姿势各种做法，几乎没休息地做。窗外开始转亮时，两人才钻进棉被，像被拉进黑暗中般入睡。木野醒来时已近中午，那时女人已经消失踪影。心情像做了一个非常眞实的梦之后。但当然不是梦。他背上有深深的指甲痕，手臂上留著齿痕，阴茎上有被绞紧过的钝重痛感。白色枕头上留下几根黑色长髮涡捲著，床单上留有从来没闻过的强烈气味。

在那之后女人还以客人身分来过店裡几次。和每次来的那个顎鬚男人一起。坐在吧檯，两人安静地一边谈话一边适度喝著鸡尾酒，然后回去。女人会和木野简短交谈几句，主要是谈音乐。以极普通的若无其事的声音，以完全不记得某一天夜晚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事情的样子。但在女人眼睛深处，则有类似深深慾望之光的东西。木野看得见那个。就像漆黑坑道的更深处看得见油灯那样，确实没错是在那裡。那凝聚的光，让木野清晰地想起，指甲掐入背后的疼痛、阴茎被绞紧的触感、到处探索的长舌、留在棉被上奇异的强烈气味。在在告诉他，你无法忘记那个。

她和木野交谈之间，同行的男人以擅长读取行间眞意的读书家般的眼光，非常注意地仔细观察木野的脸色和举动。那对男女之间，拥有黏稠地纠缠著般的感觉。他们似乎悄悄分享著只有两人才能理解的重大祕密。他们来到店裡是在性行为之前或之后，木野依然无法判断。但可以确定是这二者之一。而且要说不可思议也眞不可思议，两个人都完全不抽菸。

女人可能哪一天还会来，或许在安静的下雨夜晚，一个人来访吧。同行的留顎_的男人到某个「远方」的时候。木野知道这个。女人眼睛深处那深沉的光告知这件事。女人坐在吧檯的座位沉默地喝了几杯白兰地，等候木野打烊关门。然后走上二楼，脱下洋装，在灯下张开身体，让他看新增的灼伤疤痕。然后两人又再像两头野兽般激烈交合。没有餘裕想任何事，直到夜色泛白为止，那会是什麼时候，木野不知道。不过总有一天。是由女方决定的。想到那件事，喉咙深处就一阵乾渴。喝多少水都无法痊癒的乾渴。

夏天的终了，离婚终於正式成立，那时木野和妻子见了一面。还有几件事必须两个人商量解决，据妻子的代理人说，她希望直接和木野两个人单独谈。於是决定两人在木野营业前的店裡见。

事情立刻就解决(她所提出的一切条件，木野毫无异议)，两人在文件上签名盖章。妻子穿著新的蓝色洋装，头髮剪成从来没有的短。表情也比以前明朗，看起来很健康。脖子和手臂的赘肉也乾净地消除了。对她来说，是开始了新的，想必是更充实的生活。她环视店裡一圈，说满漂亮的店嘛。安静而清洁，有一股稳定的氛围。很像你的样子。然后有一段短暂的沉默。但是这裡没有会让人心震动的东西……她可能想这样说，木野推测。

「想喝什麼？」木野问。

「如果有红葡萄酒，就一点点。」木野拿出两个葡萄酒杯，注入纳帕谷的Zinfandel。然后两人默默地喝著。总不能为祝贺离婚正式成立而乾杯。猫走过来，稀奇地自己跳上木野的膝头坐下来。他帮猫抚摸耳朵后面。

「我不能不向你道歉。」妻子说。

「为什麼？」木野问。

「因为让你受伤了。」妻子说。「你受伤了吧，有一点？」「这个嘛，」木野停顿一下然后说：「毕竟我也是人，所以受伤还是受伤了。至於程度是多是少，就不知道了。」「我想见个面，为这件事好好向你道歉。」木野点头。「你道过歉，我接受了。所以可以不用再掛心了。」「在事情演变到这样之前，我就想一定要老实.告诉你才行，但怎麼都说不出口。」「不过不管经歷什麼样的途径，事情的结果都会一样吧？」「我想也是。」妻子说。「不过，一直说不出口拖拖拉拉之间，竟然变成最糟糕的情况。」木野默默把葡萄酒杯送到嘴边。实际上，他几乎就要忘记那时候所发生的事了。很多事情无法照顺序想起来。就像纷纷散落的索引卡那样。

他说：「这也不能怪谁。如果我不要比预定提早一天回家就好了。或者事先联络就好了。那麼事情就不会变成那样。」妻子什麼也没说。

「跟那个男人的关係是从什麼时候开始的？」木野问。

「我想别谈那个比较好。」

「妳是说我不知道比较好吗？」

妻子沉默。

「是啊，或许是这样。」木野同意。然后继续抚摸猫。猫从喉咙发出巨大的声音。那也是过去所没有的事。

「或许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过去是他妻子的女人说：「不过我想你还是早点把事情都忘掉，找到新的对象比较好。」「不晓得。」木野说。

「什麼地方一定有可以好好跟你相处的女人。我想对象并不那麼难找。

我没能成为那样的人，结果做出残酷的事，我觉得非常过意不去。不过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有像扣错釦子般的情况。我想你是能更平常地得到幸福的人。」扣错釦子，木野想。

木野的眼睛转向她身上新的蓝色洋装。因为两人面对面坐著，因此并不知道那背后是拉錬或釦子。不过那拉鍊拉下时，或那釦子打开时，那裡看得见什麼呢？木野无法不去寻思。那身体已经不属於他了。再也无法看到那裡，再也无法摸到那裡。他只能动用想像。闭上眼睛时，无数暗褐色的灼伤疤痕，在她光滑白皙的背上，像一群活生生的虫子般蠢蠢移动，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爬著。他想摆脱那不祥的印象，一连轻轻往左右摇了几次头。妻子似乎误解那动作的意思了。

她温柔地把手叠在木野的手上。「对不起，」她说：「眞的很抱歉。」秋天来了，首先是猫不见了，然后是开始出现蛇。

猫不见了，木野是过了一些日子才发现的。原因是那隻母猫——没有名字——想来的时候才会来店裡，有时也会有一段时间完全不见踪影。猫是崇尙自由的生物。而且好像还有其他地方有人会喂那隻猫。所以一星期或十天不见踪影，木野也不以为意。不过不在超过两星期，他开始有点不安起来。会不会遇到什麼意外？然后达到三星期时，木野凭直觉领悟到猫可能不再回来了。

木野喜欢那隻猫，猫似乎也和木野很投缘。他会喂猫食物、提供睡的地方、尽量不去打扰牠。猫以显示好意，或不显示敌意回报。猫似乎还负起保护木野的店的任务。只要猫在角落裡安静睡觉，就不太会发生坏事。有这种感觉o 猫不见踪影的前后，房子周围开始出现蛇。

第一次见到的是不起眼的暗褐色的蛇。相当长。在影子落在前庭的柳树下，蜿蜒著慢慢前进。木野抱著装有食物的纸袋，正在打开前门的锁时，目击那条蛇。在东京正中央看见蛇是很稀罕的事。他有点吃惊，但没有太在意。后方就是根津美术馆留下大片自然的广阔庭园。有蛇住在裡面也不为奇。

但在那两天后，他中午之前想拿报纸而打开门时，几乎在同样的地方又再目击不同的蛇。这次是带有青色的蛇。比上次那条小一些，感觉有点滑溜。那条蛇看到木野现身时就停止不动，微微抬起头窥视他的脸。(或看起来像在窥视)。木野正犹豫该怎麼办时，蛇慢慢放下头，快速消失到隐蔽的地方去。木野这时不得不感觉到某种可怕的东西。因为觉得那条蛇好像知道他似的。

又在几乎同样的地方目击到第三条蛇，是在那三天后。也是在前庭的柳树下。这次的是身长比前两条要短得多的，带有黑色的蛇。木野不清楚蛇的种类。不过那条蛇给他的印象是到目前为止最危险的。看起来像有毒的蛇，但不能确定。他看到那条蛇是只有一瞬间的事。蛇一感觉到木野的动静时，就飞也似地消失到杂草中去。一星期内目击三条蛇，怎麼说都太多了。这一带或许正在发生什麼事情。

木野打电话给在伊豆的阿姨。简单报告过近况后，就试著问她过去在青山的家裡周围有没有看过蛇。

「蛇？」阿姨好像吓一跳似地提高声音。「那种爬行的蛇吗？」木野说出在家的前面一连目搫三条蛇的事。

「我在那儿住了很久，这麼说来并不记得看过蛇啊。」阿姨说。

「那麼，一星期之间在家的周围一连看到三条蛇，是不太寻常的事囉？.」「嗯，是啊。我想是不寻常。说不定是大地震来临的前兆，不是有这种说法吗？据说动物在变异来临之前会有感觉，而表现出和平常不同的行为。」「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应该準备一些非常时期的食物比较好吧。」木野说。

「我想这样很好。不管怎麼样，反正只要住在东京，地震总是不知道什麼时候就会来。」「不过，蛇这东西这麼在乎地震吗？」阿姨说自己并不知道蛇在乎什麼。木野当然也不知道这种事。

「不过，蛇这东西本来就是很聪明的动物啊。」阿姨说。「在古代的神话中，蛇经常扮演引导人类的角色。这是全世界任何地方的神话都不可思议地共通的地方。但那是往好的方向，或坏的方向，除非实际被引导之后才会知道。

或者很多情况是，那既是好的东西，同时也是坏的东西。」「二义性。」木野说。

「没错，蛇这东西本来就是二义性的生物。而且其中最大最聪明的蛇，为了自己不要被杀，而把心臟藏在别的地方。所以如果想杀那条蛇的话，就要趁牠不在家时到那藏匿的地方去，找出搏动的心臟，把那切成两半才行。当然这不是简单的事。」木野为阿姨的博学感到敬佩。

「上次我看NHK时，在比较世界各地神话的节目中，某个地方的大学教授这样说。电视会教我们很多有用的事。不可忽视喔。如果有空，你也不妨多看电视。」一星期之间在这附近看到三条不同的蛇，不能算是普通的事——这是和阿姨的谈话中弄清楚的一件事。

十二点打烊，关上店门后，上了二楼。泡过澡，读了一会儿书，两点前熄灯睡觉。在这样的时刻，木野开始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群蛇包围著。家裡周围有无数的蛇团团围住。可以感觉到那隐密的气氛。深夜裡周遭一片寂静，除了偶尔有救护车的警笛声之外听不见任何声响。好像连蛇爬行的声音都听得见。他为猫所设的出入口，已经钉上木板封住了。为了不让蛇爬进屋裡来。

那些蛇至少现在似乎没有打算对木野做什麼　…们只是在这栋小屋的周围静悄悄地採取一一义性的包围而已。那隻灰色的母猫不再到这家店来或许也因为这个原因。被灼伤的女人也有一阵子没出现了。木野怕她在雨夜一个人独自到店裡来，同时内心深处也悄悄期待著。那也同样是二义性的事情之一。

有一天晚上KAMITA在十点前出现。点了啤酒，喝了双份的白标，在那之间甚至还吃了高丽菜捲。他在这麼晚的时刻到店裡来，和待那麼长时间，都是特例。KAMITA偶尔从读著的书抬起头来，注视著正面的墙壁。好像在深入思考什麼。然后到了打烊时刻，等待自己成为最后的客人。

「木野先生，」KAMITA结过帐后，以郑重的声音说：「事情变成这样，我也非常遗憾。」「什麼变成这样？」木野不禁反问。

「这家店不得不关门的事。就算只是一时的。」木野无言地看著KAMITA的脸。店要关门？

KAMITA环视一圈无人的店裡。然后看著木野的脸说：「您似乎还不太明白我说的意思喔？」「嗯，我想我不太能理解您在说什麼。」KAMITA像在剖白般说：「我相当喜欢这裡。可以安静读书，也喜欢这裡放的音乐。我很高兴这个地方开了一家这样的店。不过很遗憾很多东西似乎都残缺了。」「残缺了？」木野说。木野不清楚这话具体上意味著什麼。他所能想到的，只有|个碗的边缘有个小缺口的程度。

「那隻灰色的猫大概不会回到这裡了，」KAMITA没回答那个地说：「至少暂时之间。」「那是因为这个场所变残缺的关係吗？」KAMITA没回答。

木野学KAMITA那样试著仔细环视店内一圈，看不出和平常不同的地方。但可以感觉到好像比平常空虚，也失去活力和色彩。打烊后的店本来就空荡荡的，即使知道这点，依然有这种感觉。

KAMITA说..「木野先生不是一个自己会主动去做错误事情的人。这点我很清楚。不过这个世界，有时光是不去做不对的事还不够。有的东西会利用这种空隙当退路。我的意思您懂吗？」木野无法理解。他说不太懂。

「请好好想一想那件事，」KAMITA笔直看著木野的眼睛说：「那是需要深入思考的重要问题。虽然答案可能不太容易出来。」「KAMITA所说的是，我并不是因为做了什麼不对的事，而是因为没去做对的事，所以產生了重大的问题是吗？关於这家店，或关於我自己。」KAMITA点点头。「严格说的话，可能是这样。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打算责怪您一个人。我也应该更早注意到。这也是我的疏忽。这裡不只有对我是这样，一定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住得很舒服的地方。」「我今后要做什麼才好呢？」木野问。

KAMITA默默把双手插进雨衣外套的口袋，然后说：「暂时把这家店关起来，到远方去旅行吧。目前这时候，似乎没有别的事可做。如果认识高明的法师，可以请他来诵经，在房子周围贴护符。不过这个时代，很难找到那种人。所以最好在下次开始下长雨之前离开这裡。很失礼，你要去长途旅行的费用够吗？」「依长度而定，不过如果只是暂时，还可以支应。」木野说。

「那就好。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想。」「不过，您到底是谁？」

「我只是KAMITA，」KAMITA说：「写成神田，但不读成KANDA。从很早以前就住在这一带。」木野鼓起勇气乾脆问道：「KAMITA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以前在这一带看过蛇吗？」KAMITA没回答这问题。「听清楚了吧，要去远方，尽可能频繁地继续移动。另外一件事，每星期一和星期四一定要寄风景明信片。那样的话就知道木野先生平安无事了。」「风景明信片？.」

「只要是当地的风景明信片，什麼样的都行。」「不过风景明信片要寄到哪裡，寄给谁呢？」「给伊豆的阿姨就行了。不可以写出寄件人的名字和任何讯息。请只写收件者。这是很重要的事，千万不可以忘记。」木野惊讶地看对方的脸。「您跟我阿姨很熟吗？」「是啊，我跟您的阿姨很熟。老实说，是她事先拜託我的。要我注意关照您的身边不要发生不好的事。不过似乎没有达成她的期望。」这个男人到底是什麼人？不过KAMITA既然没有主动表明身分，木野也无从知道。

「如果时候到了可以回来的话，我会通知您。木野先生，到那时候为止请不要靠近这裡。明白吗？」木野当天晚上就整理好旅行的行李。最好在下次开始下长雨之前离开这裡。这告知未免太唐突了。既没有说明，也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木野就那样相信KAMITA所说的。虽然相当离谱，但不知怎麼并没有引起他的怀疑。KAMITA口中说出的话具有超越理论的不可思议的说服ヵ。他把换洗衣物和盥洗用具放进一个中型背包。以前在体育用品公司上班时，自己也把行李塞进同一个背包裡去出差旅行过。他很清楚长途旅行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

天亮后，他在店门上用图钉钉上「暂时休业，敬请包涵」的纸条。KAMITA说远方。但他脑子裡无法浮现具体上该朝什麼方向去才好。连朝北？朝南？都不知道。所以就暂且决定依照以前在当跑鞋业务时经常巡迴的路线走。搭高速巴士到高松。打算先绕四国一圈，然后到九州去。

在高松车站附近的商务旅馆住下，在那裡过了三天。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到处走，看了几场电影。白天的电影院每家都空荡荡的，每部电影都很无聊。

天黑后回到房间打开电视机。依照阿姨的建议尽量选教育性节目看。但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资讯。到高松的第一一天是星期四，因此在便利商店买了风景明信片，贴上邮票寄到阿姨的地址。照KAMITA说的那样，只写了阿姨的姓名和地址。

第三天晚上忽然想到，买了女人。计程车司机告诉他电话号码。对方是I1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滑溜溜的漂亮身体。但和那女孩的做爱，自始至终都没味道。那只不过是性慾的发洩而已，这麼说来几乎连发洩都算不上。反而更飢渴而已。

「请好好想一想那件事，」KAMITA说：「那是需要深入思考的重要问题。」但无论如何深入思考，木野都无法理解，在这裡到底是什麼成问题呢？

那一夜下了雨。雨脚虽然不算太大，却是秋天看不见雨停跡象的特有长雨。就像多次反覆的单调告白那样，既没有间歇停顿，也没有轻重缓急。甚至连是什麼时候开始下的，到现在都想不起来了。那雨所带来的是湿湿冷冷的无力感。连撑把伞走出外面，找个地方吃晚餐的心情都提不起来。不如乾脆什麼都不吃算了。枕头边的玻璃窗上覆盖著细细的水滴，水滴一一又被新的水滴继续替代更新。木野以漫无边际的思绪观察著那玻璃窗模样的细微变化。那模样的对面，阴暗的街容漫无目标地延伸出去。从口袋瓶往玻璃杯注入威士忌，兑以等量矿泉水喝。没有冰块。也懒得走到走廊的製冰机去。那酒的微温，适度融入他身体的倦怠中。

木野住在九州熊本车站附近的便宜商务旅馆。低低的天花板、狭窄的床、小小的电视、小小的浴缸、小气的冰箱。房间裡的一切东西都小了一号。住在那裡，甚至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一个怪彆扭的巨人似的。但他对那狭小并不以为苦，整天都窝在房间裡。也因为下雨的关係，除了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之外，一次也没走出房间。他在便利商店买了口袋瓶威士忌、矿泉水，和饼乾。躺在床上读书，书读腻了就看电视，电视看腻了再读书。

那是住在熊本的第三夜。银行的存款餘额还十分充裕，只要想住的话也可以住得起更像样的饭店。但他觉得，以现在的自己来说这样可能是最适当的逗留场所。只要在狭窄的地方安静不动，既不必去想多餘的事情，一伸出手大多的东西都搆得到。那对木野来说出乎意料之外的庆幸。这样如果还能听得到音乐的话就更没话说了，他想。有时特别想听TeddyWilson、VicDickenson、BuckClayton这些老派的爵士乐。扎实的技巧、简单的和弦、演奏这件事本身朴素的喜悦，彻底的乐天主义。现在的木野所追求的就是这种现在已经不存在的音乐。但他所收藏的唱片却在遥远的地方。熄灯后，他脑子裡浮现静悄悄的「木野」打烊后的店内。巷子深处，巨大的柳树。走过来的客人看到休业的告示，放弃地回头走掉。猫不知道怎麼样了？就算回来了，知道出入口已经被封住了，一定很失望。还有那些充满祕密的蛇，是否依然静静地包围著那栋房八楼窗户正对面，看得见办公大楼的窗户。一栋低成本建造的细长建筑物。透过窗玻璃，可以眺望正对面的楼层，从早晨到黄昏之间人们正在工作的身影。有些地方百叶窗拉上，因此只能看到断断续续的样子，不知道是在做哪方面的工作。打领带的男人进进出出，女人敲著电脑键盘、接接电话、整理著文件。看著并不觉得会引起兴趣的光景。工作的人无论长相和服装、都ー样平凡。木野会花很长时间不厌其烦地眺望的唯一理由，是因为没有其他特别的事可做。而且在那裡木野感到更意外，或更惊讶的是，人们时常露出非常快乐的表情。其中还有张口大笑的。为什麼呢？在那样不起眼的办公室裡工作一天，被没什麼趣味的工作(从木野眼裡看来)所追赶，为什麼还能有那麼愉快的心情？难道裡头隐藏著自己所无法理解的重大祕密般的东西吗？一想到这裡，木野不知怎麼有点不安起来。

差不多该往下一个地方移动了。尽可能频繁地继续移动IKAMITA这样说过。但木野不知怎麼却无法从熊本的那间狭窄的商务旅馆动身离开。甚至想不出往后想去的地方、想看的风景。世界是个没有标誌的浩瀚大海，而木野则是一艘失去海图和锚的小船。今后要往哪裡去才好，翻开九州的地图找找看，却被晕船般的轻微噁心所袭。木野躺在床上读书，偶尔抬起头，观察对面办公大楼裡那些工作的人的身影。随著时间的经过，自己的身体逐渐失去重量，感觉皮肤好像渐渐变透明了。

那前一天是星期一，因此木野在旅馆的小店买了熊本城的风景明信片，用原子笔写上阿姨的姓名和伊豆的地址。并贴上邮票。然后手拿著明信片，无心地长久望著城堡的相片。那种明信片会用的典型风景照片。以蓝天白云为背景堂堂耸立的天守阁。附说明：「别名银杏城。日本三大名城之一。」怎麼看都找不到，那城和木野之间有称得上接点的东西。然后他冲动地把明信片翻过来，在空白的部分给阿姨写了一段文章。

「您好吗？最近腰的情况如何？我还像这样一个人继续到处旅行。有时觉得自己好像有一半变成透明了似的。就像刚抓到的乌贼那样，连内臟都能看透。不过除了这个之外大致还好。不久之后我想到伊豆去。木野」为什麼要写出这种事，木野当时无法适度掌握自己心的动向。那是KAMITA严格禁止的事。除了收信人的姓名地址之外，明信片不可以写任何事情。请不要忘记这件事。KAMITA这样说。但木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必须在什麼地方和现实联繫才行。要不然我可能会变成不是我。我会变成不在任何地方：男人。木野的手几乎是自动地，用又细又硬的字把明信片狭小的空白塡满。并趁著想法改变之前，急忙把明信片投进旅馆附近的邮筒。

醒来时，枕边的数字鐘正显示2点15分。有人在敲著房门。虽然不是用ヵ敲，但那声音就像一个腕力很好的木工在钉钉子那样简洁、坚硬、凝聚。而且那正在敲的谁，知道那声音确实传到木野耳裡。那声音把木野从深更半夜的睡眠中，从慈悲的短暂休息中拖出来，残酷地清清楚楚传遍他意识的每个角落。

是谁在敲门，木野知道。那敲门要求他，起床从内侧打开门。强烈、而执拗地。那个谁无力从外面打开门。门必须从内侧靠木野自己亲手才能打开。

木野觉悟到那来访，是自己最渴望，同时也是最害怕的事。对，所谓一一义性这件事，终究是在两极的中间抱著空洞。「你受伤了吧，多少有一点？」妻子问他。「毕竟我也是人，所以受伤还是会受伤。」木野回答。不过那不是眞的。至少有一半是说谎。我在该受伤的时候没有充分受伤，木野承认。应该感觉到眞正的痛的时候，我把最重要的感觉压制抹煞了。因为不想接受深切的东西，迴避正面面对眞实，结果变成这样一个没有内容继续抱著空虚的心的人。

那些蛇正想得到那个场所，把牠们冷冷地跳动的心臟藏在那裡。

「这裡不只有对我是这样，一定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住得很舒服的地方。」KAMITA说。他想说的，木野现在终於也能理解了。

木野蒙起棉被闭上眼睛，用双手把耳朵紧紧塞住，逃进自己狭小的世界裡躲起来。而且对自己说，什麼都别看，什麼都别听。却无法消除那声音。就算逃到世界尽头，两耳用黏土塞住，只要还活著，只要还留有一点意识，那敲门声都会穷追著他不放。那所敲的不是商务旅馆的房门。敲的是他的心扉。世人无法逃过那声音。而且到黎明之前——如果还有所谓黎明这东西存在的话——还有很长的时间要度过。

到底经过多少时间，一留神时，敲门声已经停止。周遭像月球背面般静。虽然如此，木野依然蒙著棉被动也不动。不能疏忽。他屛著气息，侧耳倾听，注意听取沉默中不祥的任何暗示。在门外的东西不可能那麼轻易放弃。对方不需要著急。月亮也没出来。天空黑黑地浮著枯死的星座而已。世界暂时还是他们的。他们有几种不同的手段。需求可以採取各种形式。黑暗的根可以将尖端伸入地下任何角落。那会耐心地花时间，找出最弱的部分，连坚硬的岩石都能粉碎穿透。

终於正如预料的那样，敲门声再度响起。但这次听起来方向不同。声音的响法也不同。比之前更近，听起来名副其实就在耳边。那个谁现在，好像就在枕头边紧贴著的窗外。可能就紧紧贴在耸立地上八楼的墙上，脸压在窗户上，叩^地继续敲著被雨淋湿的玻璃。除此之外无法想像。

虽然如此，只有敲法没有改变。两次。继续两次。稍隔一下再两次。无止境地重复。声音微妙地变大，又变小。就像拥有感情的特殊心臟的鼓动那样。

窗帘一直保持敞开的。他在就寝前，没什麼用意地眺望著附著在玻璃窗上的水滴纹路。现在如果从棉被伸出头来，黑暗的玻璃窗外看得见什麼，木野几乎可以想像得到。不，不对，想像不到。必须消除所谓想像这种头脑的活动本身才行。无论如何，我都不可以看到那个。无论是多麼空虚的东西，这现在还是我的心。就算是些许也好，裡面还留有人们的温暖。几许个人的记忆，像缠绕在海滨木桩上的海草般，正无言地等待著涨潮来临。几许思念，如果被切断的话想必会流出鲜红的血。现在，还不能让那心在某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漂泊。

字是神明的田地的神田，读成KAMITA。不是KANDA。住在这附近。

「我会记得。」壮汉说。

「这想法很好。记亿总会成为某种力量。」KAMITA说不定以某种形式，和前庭的老柳树有所联结，木野忽然这样想。那棵柳树保护著自己，还有那栋小屋。虽然不太明白为什麼，不过这种想法一旦在脑海裡浮现之后，就觉得很多环节都可以一一连上了。

浓密的绿色枝条垂到接近地面的柳树姿态，浮现在木野的脑海。夏天那凉爽的浓荫落在小小的前庭。雨天无数银色水滴在柔软的枝头闪烁著光辉。无风的日子深沉安静地思索，起风的日子不定的心便漫无止境地摇摆不息。一群小鸟飞来，一边发出尖锐的高音交谈著，一边巧妙停在轻轻摇曳的细枝上，终於又飞走。小鸟飞走后的枝条，还暂时快乐地左右摇摆。

木野在棉被裡，身体像虫子般缩成一团，眼睛闭得紧紧的，只想著柳树。那颜色那形状和那动态，一一具体浮现在脑海。然后一心期望黎明的来临。只能像这样耐心等待周遭逐渐亮起来，乌鸦和小鸟醒过来开始一天的活动。只能相信全世界的鸟。拥有翅膀，拥有尖喙的所有的鸟。到那时候为止，心分秒都不能放空。因为空白所產生的眞空，会把那些拉近来。

只有柳树还不够时，木野想到瘦瘦的灰色母猫，想起那隻猫喜欢吃烤海苔的事。想起在吧檯座位热心读书的KAMITA的模样，想起在田径跑道反覆严格练习的那些年轻中距离跑者的姿态。想起班.韦伯斯特(BenWebster)所吹的

但时间的移动似乎规定得不太公正。欲望带有血腥味的重量，悔恨的锈锚，试图阻碍时间本来应有的流畅。在这裡，时间并不是一直线飞出的箭。雨继续下著，时鐘的针不时犹豫不前，鸟儿们还在深深沉睡，没有脸的邮局职员正默默区分著风景明信片，妻子形状美好的乳房正激烈地在空中晃动，有谁执拗地在玻璃窗上继续敲著。像要引诱他进入幽暗的深沉迷宫，永无止境的规律的，叩叩、叩叩，然后再叩叩。眼睛别转开，笔直看著我，有人在耳根这样喃喃说道。因为这是你的心的模样。

初夏的风吹拂下，柳条温柔地摇曳著。木野内心深处一个黑暗的小房间裡，有谁朝他的手伸出温暖的手，正要重叠起来。木野的眼睛依然深深闭著，想起那肌肤的温暖，想起那柔软的厚度。那是他已经长久遗忘的东西。相当长久之间他被隔离的东西。对，我受伤了，而且非常深。木野对自己这样说。然后流泪。在那黑暗的安静房间裡。

在那之间，雨仍不间断地，冷冷地濡湿著世界。

恋爱的萨姆沙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格里高尔.萨姆沙(Gregor samsa)了。他保持仰卧的姿势，注视著房间的天花板。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习惯室内的昏暗。看来这是个到处都有的，极平凡的天花板。本来可能漆成白色或淡奶油色。但因为岁月所带来的灰尘和污垢，现在看来则变成令人想到快腐败的牛奶色调。既没有装饰，没有明显特徵，没有主张，也没有讯息。做为天花板似乎总算没什麼差错地达成任务，但看不到超越这个之外的意欲。

房间一边的墙上（以他的位置来说是左边)有一扇高窗，那扇窗从内侧封起来了。本来应该有的窗帘已经被拆除，几片厚木板横向钉在窗框上。木板和木板之间——虽然不清楚是否刻意的——则留有几公分的空隙，早晨的阳光可以从那裡射进房间，在地板上画出炫眼的几道平行线。为什麼要把窗户这样坚固地封起来，原因并不清楚。是不让谁进入这个房间？或不让谁从这个房间出去吗(那个谁会不会就是他)？或者大风暴或龙捲风即将来袭？

他维持著仰卧的姿势，只有眼睛和脖子轻轻移动，检视著房间内部。房间裡，除了他躺著的床之外，没有任何可以称为家具的东西。没有柜子，也没有桌子、椅子。墙上没有掛画、时鐘和镜子。也没看到照明灯具。而且视线所及，地上似乎没有铺地毯或垫子。木地板完全露出来，墙上贴著褪色的旧壁纸，上面有细微的图纹，但在微弱的光线——或许在明亮的光线下也一样——几乎不可能分辨是什麼图纹。

和窗户相对的一侧，也就是他右手边的墙上有一扇门。门上附有一个部分已经变色的黄铜把手。这个房间可能原来当成一般居家的寝室。可以感觉到这种气氛。但现在，居住者的气息却完全乾乾净净地被剥夺了。只有他现在所躺著的床，孤零零地被留在房间正中央而已。但床上并没有铺上整套寝具。没有床罩、没有棉被、也没有枕头。只放著一个没铺床单的旧床垫而已。

这裡是哪裡？现在开始要做什麼才好？萨姆沙不知道。勉强可以理解的，只有自己现在变成一个名字叫做格里高尔.萨姆沙的人了。他怎麼会知道那个呢？可能是睡著的时候有人在耳边悄悄告诉他：「你的名字叫做格里高尔.萨姆沙。」那麼，在变成格里高尔.萨姆沙之前，自己究竟是谁？究竟是什麼呢？

不过一开始想那个时，识就会沉重起来。而且头脑深处会出现像成群小飞蚊围成的黑柱子般。那东西逐渐变粗变浓，一边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边往头脑柔软的部分移动。因此萨姆沙不再去想。要深入思考什麼事情，对现在的他一定负担太重了。

无论如何，他必须习惯身体的移动方式。总不能一直躺在这裡无作为地望著天花板。这样未免太无防备了。如果以这样的状态遭遇敌人攻击——假定如果受到狞猛的鸟群攻撃的话——就绝对不可能倖存。一开始他试著动动手指。左右两手各五根，一共十根长长的手指。上面有许多关节，动作的连动非常复杂。何况整个身体开始麻痺起来(身体好像泡在比重大，有黏性的液体中似的)，力量无法有效传达到末端。

虽然如此，还是闭上眼睛集中意识，耐著性子重复几次尝试错误之间，双手手指逐渐开始可以动起来。关节的动法虽缓慢却也学会要领了。指尖动起来之后，覆盖全身的麻痺也随之逐渐变淡而消失了。但随后紧跟著来的——简直就像退潮后露出黑暗而不祥的岩石般——激烈的痛苦开始渐渐折磨他的身体。

花了一段时间才知道那是空腹感。那是过去从来没经验过的，不如说，至少记忆中没经验过的，压倒性的飢饿感。已经一星期没吃任何东西——那种感觉。身体的中心彷彿產生一个眞空的洞般。全身骨头都在咯咯作响，肌肉被绞得紧紧的，内臟到处痉挛。

萨姆沙受不了那痛苦，双手手肘支撑著床垫试著稍微一点一点地抬起上半身。背骨发出几次喀iKT」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到底在这床上躺了多久？全身的每个部位，对起床这件事、对改变现在的姿势这件事，都正发出高声抗议的意思。虽然如此，总算忍住痛苦，挤出浑身的ヵ气，把身体撑起来，改成坐在床上的姿势。

多麼不像样的难看身体啊，大概瞥一眼自己赤裸的肉体，看不见的部分用手摸摸看，萨姆沙不得不这样想。不但不像样，而且太无防备了。滑溜溜的白皙肌肤(勉强被体毛覆盖的程度)，完全没被保护的柔软腹部，形状奇怪得不太可能的生殖器，只有各两隻的瘦弱手臂和脚，化为青筋浮现的脆弱血管，好像会轻易折断的不安定而细长的脖子，大而歪斜的头部，顶上覆盖著坚硬纠结的长髮，贝壳般往左右唐突凸出的耳朵。这样的东西眞的是我自己吗？这样不合理，而且好像会轻易受伤的身体(既没有防御的外壳，也没具备攻撃的武器)，能顺利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吗？为什麼没有变成鱼？为什麼没有变成向日葵？如果变成鱼或向日葵还比较合理。至少比变成格里高尔.萨姆沙要合理得多。他不得不这样想。

虽然如此，双脚还是勉强从床上下来，脚底著地。露出的木地板比预料的冷得多，他不禁倒吸一口气。然后经过几次严重的失败，身体到处碰撞之后，终於成功地用双脚站在那裡。一手抓著床头，暂时保持那样的姿势。但一直不动时，头开始感觉异样的沉重，脖子无法保持直立。腋下流出汗来，因为极度紧张，生殖器缩了起来。不得不深呼吸几次，以安抚紧张僵硬的肉体。

身体某种程度习惯了站在地上后，接著必须学习步行。但要以两脚走路，几乎是接近拷问的苦役，那动作带给他肉体上激烈的痛苦。交互伸出双脚往前进，从任何观点来看都是违反自然法则的不合理行为，而把视点放在高而不安定的位置让他的身体畏缩不前o刚开始要理解髖骨和膝关节的连动性，并取得平衡非常困难。每次前进一步，因为怕跌倒，膝盖都不停颤抖，双手不得不紧紧扶著墙壁。

话虽如此，总不能永远留在这个房间。如果不到什麼地方找到正常的食物，放进嘴裡，这痛苦的飢饿感早晚会把他的身体吃光，毁灭。

一面扶著墙壁一面摇摇摆摆地前进，花了很长时间才到达门边。不知道时间的单位，和测量方式。不过总之是很长的时间。压下来的痛苦总量以实际感觉告诉他那时间有多长。虽然如此，在移动之间，他一一学会了关节和肌肉的用法。虽然速度很慢，动作也很笨拙，还需要支撑，但如果以身体不方便的人来说，或许还算可以。

手碰触门把，试著把那往前拉。门丝毫不动。用推的也不行。其次试著向右转再拉看看。门发出轻微的声音往内侧开了。没有上锁。他从门缝试著往外稍微探出脸。走廊没有人影。周遭像深海底下般静悄悄的。他先伸出左脚踏出走廊，一隻手抓著门的边缘半身探出屋外，然后右脚踏出走廊。於是手一边紧紧贴著墙壁一边赤脚慢慢在走廊前进。

走廊上，包括他出来的房间门在内，总共有四扇门。样子相同，暗色调的木门。那些门内不知怎麼样？有人在裡面吗？很想打开门看看裡面。那麼或许也稍微可以解开，他所处的这不可解的状况。或许可以找到事情的头绪。但他在那些房间前面，消除脚步声就那样通过。与其满足好奇心，不如必须先塡饱肚子再说。盘踞在体内这严厉的空洞，必须早一刻以有实体的东西塡满才行。

而且为了得到那有实体：^东西该往哪边走才好，现在萨姆沙知道去向了。

去找这香气的来源，他一边翕动著鼻孔一边想。这是热食物的香气。烹调过的食物气味，化为微细的粒子在空中无声地飘散。那粒子疯狂地刺激著鼻黏膜。嗅觉资讯瞬间传到大脑，结果，活生生的预感和激烈的渴望，像熟练的异端审问官般把消化器寸寸绞紧。口中充满唾液。

但要跋涉到那香气的源头，首先必须走下楼梯。连在平地，对他来说都寸步难行了。要走下十七段陆峭的楼梯简直就是恶梦一场。双手一边抓紧扶手，他一边朝楼下走。每下一段楼梯体重就加在细细的脚踝上，身体无法适当保持平衡，几次差一点跌到楼下。每次採取不自然的姿势时，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在哀叫。

在下楼梯之间，萨姆沙大体上都在想著鱼和向日葵。如果是鱼或向日葵的话，应该不必上下这种楼梯，就可以平稳地度过一生。然而自己为什麼非要做这麼不自然而极危险的事不可？这是没道理的。

好不容易走下十七阶楼梯之后，萨姆沙再度站好姿势，挤出剩餘的ヵ气，朝食物香气飘来的方向走。穿过天花板高高的门厅，从敞开的门踏进餐厅。餐厅裡椭圆形大餐桌上排著盛装了餐点的盘子。餐桌放著五张椅子，但看不见人影。盘子上还微微冒著白烟热气。餐桌正中央摆著玻璃花瓶，插著一打左右的白色百合切花。桌上準备了四人份的刀叉餐具和白色餐巾，但还没有用过的形跡。早餐準备好，他们正準备要开始用餐时，突然发生了什麼出乎预料的事情，大家都站起来就那样消失了——留下这样的气氛。那件事才刚发生不久。

到底发生了什麼？大家都到哪裡去了？或者被带到什麼地方去了？他们还会回来这裡吃早餐吗？

但萨姆沙没有餘裕去多想这些。他好像快跌倒般坐进最近的椅子，完全没用刀子、叉子、汤匙、餐巾，就用手一一抓起排在桌上的食物吃了起来。也没涂奶油和果酱，撕下麵包就往嘴裡送。汆烫过的粗大香肠整条拿起来啃，白煮蛋连壳都来不及剥就开始咬。抓起醃渍青菜就吃。温热的马铃薯泥用手指挖起来送进嘴裡。口中各种东西混在一起咀嚼，用水瓶的水，把嘴裡的东西送进喉啸深处。还没有心情去注意味道如何。也无法辨别是美味或难吃，是酸是辣，总之先决条件是先塡满体内的空白。他忘我地吃著，简直像和时间竞争般。甚至在舔食沾在手上的东西时，还狠狠误咬到手指的地步。食物的残渣掉得满桌，一个大盘子滑落地上摔得粉碎，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餐桌的模样惨不忍睹。简直就像一大群乌鸦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争相琢食那裡所有的东西，搞得一团乱之后，就那样飞走一样。他能吃就吃，终於喘一口气时，餐桌上的食物几乎什麼都没剩了。手没碰到的只有花瓶的百合花而已。如果食物没準备得这麼丰富的话，恐怕连百合花都会被他吃掉。萨姆沙就是饿到这个地步。然后很长一段时间，萨姆沙一直坐在餐桌的椅子上，陷入恍惚状态。双手放在餐桌上，边用肩膀呼吸，边半闭著眼睛，望著放在餐桌正中央的白色百合花。就像岸边海水涨满了般，満足感慢慢来临。体内的空洞渐渐被塡平。眞空领域有逐渐变小的感觉。

然后，他拿起金属製的壶，在白色陶杯裡注入咖啡。咖啡扑鼻的强烈香气让他想起什麼。不是直接的记忆。而是间接的，穿过几个阶段来到的记忆。就像现在正这样经验著的事情，以记忆的方式从未来窥探著般，那裡有如此奇妙的时间的一一重性。就像经验和记忆在封闭的圈子裡循环著、来回著那样。他在咖啡裡放了大量奶精，用手指搅拌后喝。咖啡虽然逐渐变冷，但依然还有微微的餘温。他把那含在口中，停一下之后才很小心地，一点一点流进喉咙深处。咖啡让他的亢奋稍微鎭定下来。

然后他唐突地感觉到冷。身体大大地颤抖起来。刚才空腹感太强烈了，因此可能没有餘裕注意到身体其他的感觉。但空腹终於被塡满后，忽然一留神时，原来早晨的空气冷冰冰的。暖炉的火已经熄灭变冷了。何况他是全裸又赤脚的。

我必须穿上什麼，萨姆沙认识到这个事实。这样子有点太冷了。而且以这模样出现在人前，不能说适当。可能随时有人会出现在大门口。稍早以前在这裡的那些人——正要吃早餐的那些人——可能不久就会回来。那时候如果自己还是这副模样，恐怕会引起什麼问题。

他不知为什麼会知道。那既不是推测，也不是知识，完全是纯粹的认识。萨姆沙不知道那样的认识是从哪裡经由什麼途径而来的。那可能也是循环的记忆的一部分。

萨姆沙站起来，走出餐厅来到门口的门厅。虽然还相当笨拙，而且需要时间，但现在就算不扶著什麼，也能用两脚站立和步行了。门厅有铁製的伞架，插有洋伞和几根手杖。他选了黑色櫟木手杖，决定用那个做为步行的辅助エ具。手杖握把的牢固触感，带给他鎭定和鼓励。受到鸟袭击时可能可以当武器来用。然后他站在窗边，从白色蕾丝窗帘的空隙眺望外面I会儿。

房子前面是道路。不是多宽的道路。几乎没有人通过，相当空。偶尔快步通过那裡的人，全都各自穿著没得挑剔的衣服。各种色调、各种模样的衣服。

几乎都是男的，也有一、两个女的。因为男女的不同，所穿的衣服也不同。而且脚上穿著坚硬的皮所做的皮鞋。也有人穿著擦得亮亮的长靴。靴底在卵石铺成的路面叩叩地发出快速而坚硬的声音。大家全都戴著帽子。大家都理所当然似地全都用两脚站著走路，没有人把生殖器晾在外面。萨姆沙站在玄关摆设的等身大镜子前，试著比较走过路上的他们和自己的模样。镜中的他一副孱弱的穷酸相，腹部有滴落的肉汁和酱料，阴毛上沾黏著棉花般的麵包屑。他用手把那些脏东西拂掉。

有必要穿上衣服，他重新这样想。

然后再度转眼看街上，寻找鸟的踪影。但一隻鸟也没看到。

一楼有门厅、餐厅、厨房和客厅。但到处都看不到衣服之类的东西。一楼可能不是人们换衣服的场所。衣服可能整批放在二楼的什麼地方。

他下定决心再走上楼梯一次。很意外地，上楼梯比下楼梯时要轻鬆得多。

抓住扶手，也不太觉得害怕或痛苦，虽然中途几个地方一边喘著气，但十七段阶梯却能在比较短的时间内爬上去。

该说很幸运吧，每扇门都没有上锁。门把向右转再一推，门就向内侧开了。一ー楼总共有四个房间，但除了他在那裡醒来的那个光溜溜冷冰冰的房间之外，每个房间都整理得舒舒服服的。床上铺著乾净的寝具，摆设有衣柜、有写字桌、有灯光设备，铺有花纹复杂的地毯。整理得好好的，也打扫得乾乾净净。书架上整齐地排列著书，墙上掛著装框的风景油画。都是有白色断崖的海岸画。形状像糕饼般的白云浮在深蓝的天空。玻璃花瓶裡插著颜色鲜艳的花。窗子也没被不雅的木板封起来。充满恩惠的阳光从拉开的蕾丝窗帘的窗户静静照射进来。每张床上都有稍早之前有人睡过的形跡。白色大枕头上，还留有头的凹痕。

在最宽敞的房间的衣橱裡，他找到符合自己身材尺寸的长袍。这件可能勉强可以穿。其他衣服不知道该怎麼穿才好，太复杂了搞不清楚要如何组合著穿。釦子太多，分不出是前是后，是上是下。也分不清是内衣还是外衣。关於衣服有太多不得不学的事情。比较之下，长袍既单纯，又实用，装饰性要素也少，他好像也能穿的样子。又轻又柔的布料做的，肌肤触感舒服。颜色是深蓝色。也找到可能和那成套的同色拖鞋。

他把那长袍套在赤裸的身上，试了几次不对之后，成功地把带子繫在身体前面。并穿著那长袍，穿著拖鞋，站在镜子前面。至少比赤裸裸地到处走要好多了。如果能更详细地观察周围的人是怎麼穿的，应该会渐渐明白普通衣服的正确穿法。在那之前只能靠这件长袍了。虽然实在没办法说十分温暖，不过在屋子裡某个程度倒可以御寒。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光著的柔软肌肤不再对鸟无防备地露出了，这让萨姆沙的心鎭定下来。

铃响时，他在最大房间的床上(那也是家中最大的床)，盖著棉被似睡非睡地打著盹。在羽毛被裡很温暖，就像在蛋壳裡般舒服。他正在做梦。想不起是什麼样的梦。但是个感觉不错的，某种明朗的梦。就在那时候，门铃声响遍整栋房子，把那梦一脚踢开，把萨姆沙拉回冷冰冰的现实。

他从床上起来重新繫好长袍的带子，穿上深蓝色拖鞋，拿起黑色手杖。抓著扶手慢慢走下楼梯。下楼梯也比第一次时轻鬆多了。但那裡有跌倒的危险则没有改变。不能疏忽。他一边愼重地一阶一阶确定脚步站稳了，一边往楼下走。在那之间门铃依然一直以巨大而刺耳的声音鸣响。按门铃的人似乎是个没耐心，同时性格又固执的人。

终於走下楼梯时，他的左手紧握著手杖，打开大门。门把向右转，往内侧一拉，门就开了。

门外站著一个小女人。非常小的女人。手居然能搆得著门铃的按钮。但仔细一看时，女人绝对不小。背是折弯的，姿势深深往前曲。所以看起来才很小。但体格本身并不小。女人用鬆紧带把头髮往后绑成一把，让头髮不会垂到脸上。头髮是深栗色的，髮量相当丰富。穿著长到可以藏住脚踝的长裙，穿旧的粗呢上衣。脖子上一圈又一圈地围著条纹棉质围巾。没戴帽子。鞋子则是坚固的穿带高筒靴。年龄大约二十出头。还留有少女的神态。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唇像瘦瘦的月亮稍微往一边倾斜。眉毛黑黑直直的，看来有些疑心很重的样子。

「请问这是萨姆沙先生家吗？」女人歪著脖子，从下面往上看萨姆沙的脸说。而且身体起起伏伏地大大扭动著。就像被激烈的地震所袭击的大地在挣扎著那样。

萨姆沙稍微犹豫一下，然后乾脆回答「是的」。自己既然是格里高尔.萨姆沙，那麼这栋房子大概就是萨姆沙的家了。应该不妨这样说吧。

但女人对那答法似乎不太中意的样子。她稍微皱一下眉。可能听出萨姆沙的回答有点犹豫吧。

「眞的是萨姆沙先生家吗？这裡。」女孩子语气尖锐地说。就像有经验的门房詰问穿著寒酸的陌生人那样。

「我是格里高尔.萨姆沙。」萨姆沙尽量鎭静地这样回答。那是不会错的事实。

「那就好。」女人说。然后拿起脚下放著看来很沉重的黑色大布包。好像用了很多年似的，有些地方磨破了。可能是从谁那裡接收来的。「那麼我就打M了。」女人也不等人回答就擅自快速走进屋裡。萨姆沙把门关上。女人站在那裡，以怀疑的眼光从上到下打量著身穿长袍和拖鞋的萨姆沙的模样。然后以冷冷的声音说：「我好像打扰您休息了啊。」

「不，没关係。」萨姆沙说。然后从对方阴暗的眼神感觉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似乎不太适合这种状况。

「我穿这样很抱歉，不过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他说。

对於那个，女人什麼也没说，嘴唇紧紧闭著。「那麼？」「那麼？」萨姆沙说。

「那麼，出问题的锁在哪裡？」

「锁？」

「坏掉的锁啊。」女孩从一开始就放弃隐藏声音中的焦躁。「因为锁坏了所以希望派人来修理的事。」「啊，」萨姆沙说：「坏掉的锁。」萨姆沙拚命启动思考。但意识集中在一点时，头脑深处又有形成黑蚊柱的触感。

「关於锁的事，我并没有听说什麼。」他说。「我想大概是二楼哪一间的房门吧。」女人深深皱眉，弯著脖子仰望萨姆沙。「大概？」那声音更加冷冰冰的。

一边眉毛猛地往上扬。「哪一间？」萨姆沙知道自己的脸红起来了。自己对弄坏的锁完全一无所知的事感到非常羞耻。他乾咳一声，但说不出话来。

「萨姆沙先生。您的父母亲现在不在家吗？我想我还是跟您的父母亲直接谈比较好。」「现在好像有事出去了。」萨姆沙说。

「出去了吗？」女孩好像很惊讶地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底有什麼事呢？」「我不清楚，不过我早上起来，家裡就一个人也没有了。」萨姆沙说。

「眞要命。」女孩说。然后长长地嘆一口气。「我预先确实约好了，说早晨这个时间会来修理的啊。」「很抱歉。」

女人歪了一下嘴唇。然后慢慢放下抬起的一边眉毛，望著萨姆沙左手拿著的黑色手杖。「您脚不好吗？格里高尔先生。」「是啊，有一点。」萨姆沙曖昧地说。

女人保持弯腰的姿势，又再把身体动来动去地大大扭动。萨姆沙不知道那动作意味著什麼，或有什麼目的。不过他对那复杂的身体动法，本能上却不禁开始怀有好感。

女孩子放弃了似地说..「没办法啊。那麼，总之就到1一楼去看看那门锁吧。在这样不得了的状况中，要穿过街道走过桥，特地来到这裡。几乎是冒著生命危险。总不能什麼也不做就说：『哦，不在家吗？好，再见。』就回去了。不是吗？」在这样不得了的状况中？萨姆沙搞不太清楚状况。到底什麼事情不得了？不过关於那个，他决定什麼都不问。最好不要再多暴露自己的无知比较好。

女孩子身体依然折成两半，右手拿著沉重的黑色布包，像虫子爬般磨磨蹭蹭地上了一I楼。萨姆沙抓著扶手，慢慢跟在她后面。她走路的姿势，在他心中唤起某种怀念的共鸣。

女孩子站在一一楼的走廊，眺望四扇门。「锁坏了的大概是这裡面的哪一扇呢？」萨姆沙脸又红了。「是的。哪一扇？」他说，然后战战兢兢地补充道：「嗯，我觉得可能是，左边最裡面那间吧。」那就是萨姆沙今天早晨醒来，没有家具的光溜溜房间的门。

「您觉得，」女孩子以令人想起熄灭的薪火般无表情的声音说：「可能是。」然后回过头来仰望萨姆沙的脸。

「有一点。」萨姆沙说。

「格里高尔?萨姆沙先生，跟您谈话非常愉快。语汇丰富、表现确切，」她以乾乾的声音说，然后又再嘆一口气，改变声音的调子，「不过没关係。总之，就先来检查一下左边最裡面那间的房门吧。」女孩走到那扇门前，旋转门把。然后把门往裡一推。门就往内侧开了。房间裡的模样和他从那裡出来时完全没有两样。家具只有床而已。在房间正中央，像孤立在海流中的岛般孤零零地被摆在那裡。床上只放著一个称不上乾净的裸床垫而已。他就是在那床垫上，以格里高尔.萨姆沙的身分醒过来的。那不是梦。地板冷冷地没铺东西。窗户牢牢地钉著木板。但女孩子看到那样子，并没有显示出特别惊讶的表情。她的反应好像这种事情在这地方是常有的事。

她弯身打开黑色布包，从裡面拿出一块奶油色绒布，在地板上摊开。然后选了几种工具，照顺序排在那块布上。好像熟练的拷问官，在可怜的犠牲者面前，刻意仔细地準备了不祥的道具那样。

她首先拿起中等粗细的铁丝，把那插进钥匙孔，手法熟练地往各个方向动一动。她的眼睛瞇得细细的，非常专心。耳朵也仔细听。然后这次换成拿起更细的铁丝，反覆相同的动作。然后嘴唇很无趣似地一撇，歪得像中国刀般冰冷。拿出大手电筒，以格外严峻的眼光检査锁的细部。

「嘿，您有这锁的钥匙吗？」女孩问萨姆沙。

「我不知道钥匙在哪裡。」他老实回答。

「啊，格里高尔.萨姆沙先生，我有时候眞想死。」女孩朝天花板说。

但她不再关心萨姆沙，从绒布上排列的工具中这次拿起螺丝起子，开始把锁整个拆下来。非常小心地慢慢拆，避免伤到螺丝。在那之间手停下几次作业，身体动来动去大大地扭转摆动。

从背后观察著那扭转动作之间，萨姆沙体内开始產生不可思议的反应。身体不知从什麼地方开始一点一点温暖起来，鼻腔有逐渐张开的感觉。嘴巴深处乾乾的，呑口水时耳根发出咕的巨大声音。耳垂不知怎麼痒了起来。而且原本只会邋遢地低垂的生殖器硬硬地缩紧，变大变长，逐渐往上翘了起来。因此长袍前面忽然隆起来。不过萨姆沙完全不明白，那到底意味著什麼。

女孩子拿著从门上拆下来的整套锁走到窗边，从木材缝隙照进来的阳光中，仔细检查那锁。脸色阴沉，弯曲的嘴唇紧紧闭著，用细细的工具挖著裡面，使劲摇摇确认那声音。然后耸起肩膀大大地喘一口气，回头看著萨姆沙。

「内部完全坏了。」女孩子说。「萨姆沙先生，确实正如您所说的。这东西坏了。」「太好了。」萨姆沙说。

「也没那麼好。」女孩子说。「这锁没办法现在立刻在这裡修理。这是种类有点特别的產品。我只能带回家去，让我父亲和哥哥们看。他们或许会修。不过我的技术还不行。因为我还只是个见习生。只会修非常普通的锁。」「原来如此。」萨姆沙说。这女孩子有父亲和几个哥哥。而且他们一家人全都做锁匠的工作。

「本来应该是由我父亲或哥哥中的一个到这裡来的，但是您知道，因为发生了这次的騒动。所以我被派来代替他们。因为满街都是检查哨啊。」然后她用全身嘆气。

「不过怎麼会坏得这麼奇怪呢？我不知道是谁弄的，不过只能想成一定是用什麼特别的道具，把锁的内部捣碎了。」然后女孩子身体又动来动去大大地扭转摆动。她身体一扭动，双臂就像以特殊方法游泳的人那样立体地团团转著。而且那动作不知怎麼会魅惑萨姆沙的心，强烈地动摇他。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萨姆沙鼓起勇气问女孩子。

「问题？」女孩子以深深怀疑的眼神说。「不晓得，不过试试看吧。」「妳有时候身体会那样扭动，是为什麼呢？」女孩子嘴巴轻轻张开看著萨姆沙的脸。「扭动？」然后稍微考虑一下。「您是指这个？」女孩子实际示范了一下那动来动去的大扭动。

「对。」萨姆沙说。

女孩子暂时以一对像飞石般的眼睛注视著萨姆沙的脸。然后很无趣似地说：「因为BS不合身哪。只是这样而已。」「Bra?」萨姆沙说。那语言在他心中和任何记忆都连接不上。

「Bra啊。知道吧？」女孩子无奈地说出。「或者，怎麼呢，驼背的女孩穿胸罩觉得奇怪吗？或者觉得那样很厚脸皮？」「驼背？」萨姆沙说。这个词也被他意识模糊的空白领域吸进去了。她在说什麼，萨姆沙完全无法理解。但总之必须说点什麼。「不，我完全没那样想。」他小声地辩解。

「嘿，我也一样啊，乳房好好的有两个，有必要用Bra好好压著。又不是母牛，走路时不想让那摇摇晃晃的啊。」「当然。」萨姆沙还不太懂，不过还是搭腔。

「不过因为是这样的体型，所以没办法适当贴身。我跟普通女孩子的体型有点不同。所以有时候身体必须这样动来动去地扭转摆动，调整位置。女人要活下去，比您所想的要辛苦多了。各方面哪。你从后面紧紧盯著人家看，觉得很乐吗？有趣吗？」「不，并不是有趣。只是，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麼会这样做。」Bra是压住乳房的装饰道具，驼背是指她的独特体型，萨姆沙这样推测。这个世界该学习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嘿，您不是在取笑人吧？」女孩子说。

「我没取笑人。」

女孩子弯著脖子，看萨姆沙的脸。并理解他绝对没有取笑自己。好像也没有恶意。可能只是脑筋不灵光，她想。不过教养很好的样子，容貌也相当英俊。年龄大约三十左右。怎麼看都太瘦了，耳朵太大，脸色也不好，不过很有礼貌。

然后她发现，萨姆沙穿著的长袍下腹部，以陡峭的角度向上隆起。

「那是什麼啊？」女孩子以格外冷淡的声音说。「到底是什麼，那隆起？」萨姆沙往长袍前面，隆起的部分看。从对方的口气听来，那似乎不是在别人面前出现的适当现象，萨姆沙推测。

「原来如此。你呀，对於跟驼背的女孩子fuck是怎麼回事，感兴趣对吗？」女孩子像不屑般说。

「Fuck?」他说。也不记得有听过这个单字。

「因为背往前弯著，所以你想从后面放进去刚刚好对吗？」女孩子说。

「世间很多傢伙有那种变态想法。而且那些傢伙，全都以为我会轻易让他们那样做。不过，偏偏，没那麼便宜。」「我搞不太清楚。」萨姆沙说。「如果让妳觉得不愉快的话，很抱歉。我向妳道歉。请原谅。我没有恶意。因为病了一场，所以很多事情我还搞不清楚。」女孩子又再嘆气。「啊，没关係，我知道了。」她说。「你的头脑有一点迟钝喔。不过只有鸡鸡倒是很有元气。没办法喔。」「很抱歉。」萨姆沙道歉。

「不用啦。唉。」女孩子放弃似地说。「我们家有四个不争气的哥哥，这种事情我从小到大看太多了。取笑他们，还会故意让你看。都是个i恶劣的傢伙。所以要说习惯我已经很习惯了。」於是弯下身体把地板上排列的工具一一收拾好，把坏掉的锁用奶油色绒布捲起来，和工具一起宝贝地收进黑色布包裡。然后拿著那布包站起来。

「这锁我带回家去。请跟您的父母这样说。在我们家修理，要不然就只能换成全新的。不过要买新的，暂时可能有困难。您父母回来先这样告诉他们。明白吗？记得住吗？」记得住，萨姆沙说。

女孩子先慢慢走下楼梯，萨姆沙跟在后面慢慢走。两个人下楼梯的姿势刚好成对比。一个是接近四肢著地的样子，另一个则不自然地把身体朝后弯似的，虽然如此，两人几乎以相同的速度朝楼下走。在那之间，萨姆沙也努力消除「隆起」，却很难恢復原来的样子。尤其从后面看著她走路的模样时，他的心臟就发出乾乾硬硬的声音。从那裡猛烈送出热热的新鲜血液，执拗地维持著他的「隆起」。

「刚才也说过了，本来应该是由我父亲或哥哥中的一个到这裡来的。」女孩在大门口说。「不过因为街上到处是持枪的军队，到处有大战车固守著。尤其每座桥都有检査哨，很多人被拉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所以我们家的男人不可能外出。一旦被发现被带走，就不知道什麼时候才能回来。危险得不得了。所以才派我来出差。我一个人穿过布拉格的街道走来。如果是我的话，大概谁也不会干涉。这样的我偶尔也有用处啊。」「战车？」萨姆沙恍惚地重复。

「很多战车喔。装有大砲和机关枪的那种。」她这样说完，指著萨姆沙长袍的隆起。「你的大砲也相当壮观，不过是比那更大更硬更凶暴的傢伙喔。但愿你的家人都能平安回来。大家都到哪裡去了，老实说连你也不知道吧？」萨姆沙摇摇头。不知道去哪裡了。

「不能再见妳吗？」萨姆沙鼓起勇气问。

女孩子慢慢弯过脖子，怀疑地仰望萨姆沙的脸。「你，还想再见到我吗？」「是啊，我想再见妳一面。」「你的鸡鸡就那样站著吗？」

萨姆沙再看一眼那隆起。「我无法适当说明，不过我想这是和我的心情无关的事。这可能是心臟的问题。」「哦。」女孩佩服似地说。「心臟的问题吗？这是相当有趣的意见。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因为我对这个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你是说这跟fuck没关係吗？」「我没有想fuck的事。眞的。」「鸡鸡那样变大变硬，和想fuck不同，只因为心臟的关係。换句话说，你想这样说吗？」萨姆沙点点头。

「你能对神这样发替吗？」女孩说。

「神？」萨姆沙说。那个单字他也没听过。他就那样保持沉默一会儿。女孩无力地摇摇头。然后身体再度动来动去立体地扭动，调整胸罩的错位。「唉，神的事就算了。神一定在几天前离开布拉格了。可能有甚麼重要的事吧。所以把神的事忘掉吧。」「还能跟妳见面吗？」萨姆沙重复说。

女孩扬起一边眉毛。然后脸上露出眺望远方薄雾笼罩的风景般的表情。「你是说还想见我吗？」萨姆沙默默点点头。

「见面要做什麼？」

「我想两个人慢慢谈话。」「例如谈什麼？」女孩问。

「各种事情，很多事情。」

「光谈话吗？」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妳。」萨姆沙说。

「关於什麼？」

「关於这个世界的成立。关於妳。关於我。」女孩想了一下这些。「不是只想把那个塞进那裡，或那一类的吗？」「不是那样。」萨姆沙明白地说。「光是我跟妳，我觉得就有很多非谈不可的事不是吗？关於战车、关於神、关於门、关於锁。」两人之间有一阵子落入深深的沉默。听得见有人拉著货车般的东西从门前经过的声音。有点令人窒息的不祥声音。

「不过，怎麼办呢？」女孩子慢慢摇头一边说。但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麼冷淡了。「您对我来说教养太好了。您的父母亲一定不会欢迎宝贝儿子跟像我这样的女孩交往。而且现在这地方，街上到处充满了外国战车和军队。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怎麼样，会发生什麼事。」未来会怎麼样，那种事当然萨姆沙也不知道。未来的事不用说，现在的事，过去的事，他也几乎无法理解。连衣服该怎麼穿都不清楚。

「总之几天后，我想还会到府上来，」女孩说：「带著锁喔。如果修好了我会带来，如果不能修了，也会带来还你们。也需要收车马费呀。到时候如果您在家的话，我们就还能见到面。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慢慢谈世界的成立方式。不过不管怎麼样，在您的父母面前最好把那隆起隐藏起来比较好喔。在一般人的世界，那种东西堂堂在别人眼前亮出来，人家是不太会夸奖的。」萨姆沙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该怎麼做才能巧妙地把那隐藏起来不被别人看到，不过那以后再想就行了。

「不过很奇怪哟，」女孩子深思熟虑地说：「世界本身已经这样正在崩溃了，还有人在乎锁坏了，也有人规规矩矩地来修理。试想起来也眞奇怪。您这样觉得吧？不过啊，也许这样很好。或许很意外那竟然是正确的喔。就算世界现在正要崩溃了，那些事情该有的细微方式还能照样孜孜不倦规规矩矩地维持下去，人类总算才能保持正常的精神吧。」女孩又再大大地扭转脖子，注视萨姆沙的脸。一边眉毛用力地抬起来。然后她开口说：「不过，也许我多管閒事，那ー一楼的房间到目前为止到底是做什麼用的？为什麼没放任何家具的房间还装了这麼牢固的锁，那坏了，您的父母为什麼那麼在意？而且为什麼窗户要钉上那样坚固的木板呢？那裡关过什麼，或有那类的事情吗？」萨姆沙沉默著。如果有谁，有什麼曾经被关在那裡的话，那就是我自己，没有别人。不过自己为什麼非要被关在那个房间不可呢？「不过，问你这些事情可能也没有用吧。」女孩子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回去晚了家人会担心。能不能安全地穿过街上，请帮我祈祷吧。但愿军队能放过可怜的驼背女孩。但愿他们之中没有喜欢变态fuck的傢伙。因为被fuck的只要这条街就够我会祈祷。萨姆沙说。虽然他不太能理解，变态fuck是怎麼回事，祈祷又是怎麼回事。

然后女孩子以背折成两半的模样，手提著沉重的黑色布包，走出大门。「还可以再见到妳吗？」萨姆沙最后再问一次。

「如果一直想著，想见谁的话，有一天一定能再见到。」女孩说。现在那声音带有一点温柔的感觉。

「要小心那些鸟。」格里高尔.萨姆沙朝著她弯曲的背出声说。

女孩子转过身来点点头。那歪向一边的嘴唇看起来好像稍稍微笑了一下。

锁匠的女儿朝前方深深弯著身子，走过铺著卵石的路，萨姆沙透过窗帘的缝隙眺望著。她走路的动作猛一看显得很不自然，但速度却不可轻视地快。那姿势在萨姆沙的眼裡看来一举一动都显得非常迷人。简直就像豉虫在水面滑溜溜地滑行那样。那走路的姿势，怎麼看都比用两脚不安定地走，要自然而合理多了。

看不见她的身影，过一段时间后，他的生殖器再度变软变小了。一时的激烈隆起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消失。现在那在两脚之间安稳而无防备地，像无罪的水果般低著。一对睪丸也在袋子裡慢慢休息。他把长袍的带子重新繫好，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剩下的冷掉的咖啡。

这裡的人不知去哪裡了。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麼样的人，不过大概应该就是他的家人。他们因为某种原因，突然离开这裡。而且可能不会再回来。世界正在崩溃——格里高尔.萨姆沙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也无法推测。外国的军队、检查哨、战车……一切都包在谜中。

他知道的只有，自己的心希望能再度见到驼背的女孩这件事而已。非常想见。想要两个人面对面，尽情地谈话。想要两个人一点一点逐渐解开这个世界的谜。想从各种角度眺望看看，她动来动去立体地转动身体调整胸罩的动作。而且如果可能，希望能用手摸摸看她身体的每个地方。想用指尖去感觉看看她叽肤的触感和温度。而且想和她一起并肩走上和走下全世界的各种楼梯看看。

想到她，想起她的姿势时，胸腔深处便微微温暖起来。而且对於自己不是鱼或向日葵的事渐渐开始觉得开心起来。要用两隻脚走路，要穿衣服，要用刀子和叉子用餐，确实非常麻烦。在这个世界，不能不学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如果自己不是变成人，而是变成鱼或向日葵的话，大概无法感觉到这样不可思议的心的温暖。有这种感觉。

萨姆沙在那裡长久一直闭著眼睛。一个人像靠近柴火般安静地感受那温暖。然后下定决心站起来，拿起黑色手杖，走向楼梯。再度走到二楼，想办法学会穿衣服的正确方法。这是他首先不做不行的事。

这个世界正等著他去学习。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半夜一点过后，电话打来，把我叫醒。深夜的电话铃声总是粗暴的。听起来好像有人想用粗暴的金属工具破坏世界似的。身为人类的一员，我不得不阻止。因此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拿起听筒。

男人低沉的声音向我告知，一个女人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了。声音的主人是她丈夫。至少他是这样自称的。然后说..内人在上星期三自杀了，不管怎麼样，我想还是必须通知一下才行，他说。不管怎麼样。就我所听到的，他的口气中不含一滴感情。就像为电报所写的文章那样。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留白的餘地。纯粹的告知。无修饰的事实。句号。

对那个我说了什麼呢？应该说了什麼，但想不起来。不管怎样，接著有一阵沉默。好像两个人从两头探看道路正中央豁地陷落的深穴般的沉默。然后对方就那样，什麼也没说地掛断电话。像把容易损坏的美术品轻轻放在地板上那样。在那之后我暂时站在那裡，手上没什麼特别用意地握著听筒。身上是白色T恤和蓝色平口裤的模样。

不知道他为什麼知道我。难道她是以「以前的男朋友」把我的名字告诉丈夫的吗？为了什麼？还有他是怎麼知道我家电话号码的(电话簿上没有刊载)。而且到底为什麼是我呢？为什麼做丈夫的非要特地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死了不可呢？我实在不认为她会留下遗书要求帮她这样做。我跟她交往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分手之后一次也没见过面。连电话也没打过。

不过算了，那都无所谓。问题是他对我没有做任何说明。他认为妻子自杀了必须通知我才行。而且不知从哪裡拿到我家的电话号码。但认为没有必要给我更详细的讯息。故意把我放在知与无知的中间点，似乎是他的意图所在。为什麼？为了让我思考什麼吗？

例如什麼？

我不知道。只有问号的数目继续增加下去而已。就像小孩在笔记簿上随手一直盖上橡皮章那样。

因此，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为什麼自杀，是选择什麼样的方法断绝生命的。想查个清楚，也无从查起。我既不知道她住在哪裡，这麼说来，连她结婚的事都不知道。当然也不知道她新改的夫姓(男人在电话上也没报姓名)。到底结婚多久了？有孩子（们)吗？

不过我把她丈夫在电话中所说的话，就以那样的形式听取了。并没有怀疑。跟我分手后，她也在这个世界继续活著，跟谁〈可能)坠入情网，和那个对象结婚，然后在上星期三因为某种理由，採取某种方法，自己断绝生命。不管怎麼样。他的声音中确实有和死者的世界深深联繫的东西。在深夜的寂静中，我可以听出那鲜明的联繫。紧绷的绳子的张力，也可以看到那锐利的光芒。在这层意义上——姑且不提那是否在意图之中——半夜一点过后打电话来，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正确的选择。如果是下午一点的话，大概就不会这样了。

我终於放下听筒回到床上时，妻子也醒了。

「是什麼电话？谁死了？」妻子说。

「没有谁死了。打错电话。」我说。以一种很睏似的，拉长的声音。不过当然她不会相信那样的话。因为我的声音裡也含有死者的气息。刚刚死的人所带来的动摇，拥有强烈的感染性。那化为细细的震颤经由电话线传过来，让语言的声音变形，使世界和那震动同步。但妻子没再多说什麼。我们躺在黑暗中，一边侧耳倾听著周遭的寂静，一边各自寻思。

就这样，她是我过去所交往的女人中，走上自杀这条路的第三个。试想起来，不，当然不必一一去想，致死率也相当高。我实在难以相信。因为我毕竟没有跟那麼多女性交往。为什麼她们年纪轻轻，就这样接二连三地自绝性命呢？难道不绝不行吗？我完全无法理解。但愿那不是因为我。但愿那与我无关。或者但愿她们没把我想成是目击者，或纪录者。我眞的打心裡这样想。而且，该怎麼说才好呢，她——那第三个的她(没有名字不方便，在这裡姑且称为M)——怎麼想都不属於会自杀的类型。因为M应该经常受到全世界强壮的水手保护著，守护著。

M是什麼样的女人、我们是什麼时候在什麼地方认识的、做了什麼样的事情，关於这些我无法具体说。虽然很抱歉，但如果说清楚的话，现实上会造成很多麻烦。恐怕会给周围(还)活著的人带来困扰。因此以我来说，只能在这裡写道，很久以前曾经有过一段时期，我跟她非常亲密地交往过，但有一次因为某种原因就分开了。

老实说，我把M想成是我十四岁时所遇见的女孩。实际上并不是，不过至少在这裡我想这样假设。我们十四岁时在初中的教室裡相遇。我记得是在生物课时。菊石啦、空棘鱼啦，总之是这种话题。她坐在我旁边的座位。我说：「我忘了带橡皮擦，如果妳有多的可以借我吗？」她把自己的橡皮擦切成两半，一半给我。微微笑一下。於是我名副其实在一瞬之间就对她一见钟情了。她是我过去所见过的女孩子之中最美的一个。总之我当时这样想。我想把^当成那样的存在来掌握。我们就是这样，在初中的教室第一次遇见的。菊石啦、空棘鱼啦，被这类东西悄悄压倒性地牵线。因为这样一想时，很多事情都可以非常顺利地弄清楚。

我十四岁，像刚做好的什麼般健康，当然每次吹起温暖的西风时便会勃起。总之是那样的年龄。不过她并没有让我勃起。因为她轻易就凌驾过所有的西风。不，不只是西风而已，她出色得足以平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所有的风。在那样完美的少女面前，怎麼可能随便邋遢地勃起呢？遇见让我拥有这种心情的女孩，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我感觉那是我和M最初的相遇。其实并不是这样，不过这样想时，事情可以巧妙地联繫起来。我十四岁，她也十四岁。那是对我们来说，眞正正确的邂逅年龄。我们眞的是应该那样相遇的。

不过后来，M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到底去哪裡了？我失去了M。因为什麼原因，我稍微看了一下旁边，她就趁隙离我而去。刚才还在那裡的，一留神时，她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哪裡的狡猾水手诱拐，带往马赛或象牙海岸去了。我的失望比他们所渡过的任何大洋都更深。比藏匿任何大乌贼，任何海龙的海都更深。我开始深深讨厌自己这个人。开始不相信任何事情。这是怎麼回事！我明明那样喜欢M。明明那样珍惜她。明明那样需要她，为什麼我还要看旁边呢？

不过反过来说，M从此之后无所不在。到处都可以看到她。她包含在各种场所中，包含在各种时间裡，包含在各种人之中。我知道。我把半个橡皮擦放进塑胶袋，经常珍惜地随身携带。简直像某种护身符似的。像测度方位的罗盘般。只要那个在口袋裡，或许有一天，就能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再找到M。我这样相信。她只是被水手世故的甜言蜜语所骗，被带上大船，被带到远方去了而已。因为她是一个经常想要相信什麼的人。因为她是会把新的橡皮擦毫不犹豫地切成两半，把一半给出来的人。

我在各种地方，从各种人身上，想尽量得到她行踪的蛛丝马跡。但当然那都只是片段而已。无论收集多少，片段就是片段。她的核心经常像海市蜃楼般逃走。而地平线则无限延伸。水平线也一样。我追著那个忙著继续移动。到孟买、到开普敦、到雷克亚维克、再到巴哈马。我巡遍所有拥有港口的都市。但我每次跋涉到那裡时，她都已经消失踪影。凌乱的床上还略微留有她的体温。她围过的涡纹围巾，依然还披在椅背。正在读的书还放在桌上，书页翻开地覆盖著。浴室晾著半乾的丝袜。但她已经不在了。全世界机灵的水手嗅出我的气味，快速把她带到什麼地方去，藏起来。当然我那时已经不是十四岁了。我晒得更黑、变得更强壮。鬍子也变浓，分得出隐喻和明喻的差别。但我的某部分，依然不变还是十四岁。而且我那永远十四岁的一部分，正耐心地等待温柔西风抚摸我无垢的性器。吹那种西风的地方，M一定会在那裡。

这就是对我而言的M。

不是能安於一个场所的女人。

但也不是会断绝自己生命的类型。

我在这裡到底想说什麼，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大概想写本质而不是事实吧。但写不是事实的本质，就像在月球背面跟谁约好见面那样。黑漆漆的，也没有标誌。何况太辽阔了。我想说的是，总之M是我十四岁时应M-坠入情网的女孩这件事。但我实际上和她开始恋爱是很久以后的事，那时候她〈很遗憾)已经不是十四岁了。我们相遇的时期错了。就像搞错了约会的日期那样。时间和地点是对的。但日期不对。

不过在M的心中，也还住著十四岁的少女。那少女以一个整体——而绝不是部分——存在她心中。非常注意地凝视时，我可以一闪一闪地窥见M心中那少女来来回回的姿态。在和我交合的时候，她在我的臂弯裡有时非常老，有时变成少女。她就像那样经常在个人性的时间中来回穿梭。我喜欢那样的她。我在那样的时候，会尽情用力抱紧M，让她觉得痛。我可能有点过分用力。不过不可能不那样。因为我不能让那样的她到任何地方去。

不过当然我再度失去她的时候来临了。因为全世界的水手都在盯著她，伺机而动。不可能凭我一个人保护她。任何人都会有眼光片刻离开的时候。不能不睡觉，不能不上洗手间。浴缸也不能不洗。洋葱得切，四季豆的蒂得摘。汽车轮胎的胎压也必须检查。於是我们终於各分东西。或者说，她离开了我。其中当然有水手明确的影子。那本身是单身的，像滑溜溜爬上大楼墙壁的浓密而自律的影子。浴缸和洋葱和胎压，只不过是那影子像图钉般到处撒开的隐喻的片段而已。

她走掉后，一定没有人知道，我当时有多懊恼、多消沉地掉落深渊。不，没有理由知道。因为连我自己都想不太起来。我有多痛苦？我的心有多痛？如果这个世界有可以简单而正确地测量悲哀程度的仪器就好了。如此一来就可以化为数字留下来了。如果那仪器的大小能放在掌心的话就更没话说了。我每次在测量轮胎的胎压时，就会这样想。

而结果，她竟然死了。半夜的电话告诉我那件事。虽然那场所、手段、理由，和目的，我都不知道，不过总之M决定自己了断生命，并付诸行动。而且(恐怕)已经从这现实世界安静地退出了。就算全世界的水手都一起，用尽他们所有巧妙的甜言蜜语，都已经无法把M从深深的黄泉之国解救——或诱拐——出来了。如果在更深夜静时注意倾听的话，想必您也一定能听见那远处水手们的哀悼歌声吧。

而且随著她的死去，我觉得好像已经永远失去十四岁时的自己了。就像棒球队的背号永久缺号那样，十四岁这个部分已经被人从我的人生连根拔走了。那被收在某个地方坚固的保险箱裡，上了复杂的锁，沉入海底了。可能在往后的十亿年，那门都不会打开。由菊石和空棘鱼沉默地守护著。绝妙的西风也已经完全静止下来。全世界的水手都衷心哀悼著她的死。而且全世界的反水手也一样。

被告知M的死时，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第二孤独的男人。

世界上第一孤独的男人，一定是她的丈夫没错。我把那个位子为他保留。我不知道他是个什麼样的人物。年纪多大，在做什麼，或没做什麼，我完全没有资讯。我知道他的只有一件事，只有声音低沉这件事而已。不过声音低沉并没有告诉我任何有关他的具体事实。他是水手吗？或者是对抗水手的人？如果是后者的话，他就是我的同胞之一了。如果是前者的话……即使如此我还是同情他。我想，但愿我能为他做点什麼。

然而我却无从接近那位过去的她的丈夫。既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住的地方。或许他已经失去名字和场所了。因为毕竟他是世界上最孤独的男人。我在散步途中，在独角兽的雕像前坐下(我经常散步的路线，拥有这座独角兽雕像的公园)，一边眺望著冷冷的喷水池，经常想起那个男人。而且以我的处境来想像，身为世界上最孤独的人是怎麼一回事。我已经知道身为世界上第二孤独的人是怎麼一回事了。但还不知道身为世界上第一孤独的人是怎麼一回事。世界上第二孤独，和世界上第一孤独之间有一道鸿沟。可能。不但深，而且幅度也宽得可怕。从一边到另一边无法飞越，由於力竭而中途跌落的许多鸟的尸骸，在谷底已到了堆积如山的地步。

有一天，你突然成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之一。那一天没有人给你丝毫预告或暗示，也没有预感或虫的告知，没有敲门或乾咳，突然就来造访你。你知道只要转过一个弯，自己已经在那裡。但已经无法退回了。一旦转过那个弯，那对你来说，就成为唯一的世界了。在那个世界你会被称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到哪裡都是冷冰冰的复数形。

成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到底是多麼悽惨的事、多心痛的事，那是只有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才能理解的。失去绝妙的西风。十四岁永远——十亿年大概是接近永远的时间——被剥夺。听得见远方水手们忧伤痛苦的歌声。菊石和空棘鱼一起沉潜在黑暗的海底。半夜一点过后打电话到谁家。半夜一点过后有谁打电话来。在知与无知的中间地点和陌生对象相约见面。一边测量胎压，一边在乾乾的路上落泪。

总之在那独角兽的雕像前，我祈祷他有一天能重新站起来。祈祷他只有眞正重要的事情——我们碰巧称那为「本质」——不要忘记，其他大部分附属性的事实，能够好好忘掉。我想最好是连自己已经忘掉的这件事都能忘掉更好。我眞心这样想。不简单吧。因为世界上第一一孤独的男人，竟然体贴世界上第一孤独的(连见都没见过的)男人，并为他祈祷啊。

不过他为什麼特地打电话到我这裡来呢？绝对不是在责备他，我只是纯粹地，说起来是根源性地，到现在还继续怀有那个疑问。为什麼他会知道我呢？为什麼他会在意我呢？答案可能很简单。M曾经对她丈夫提起过我，我的什麼。只能想到这个。她对他说了我的什麼事情，则无从猜测。作为过去的恋人，我这个人到底拥有什麼値得一提的价値，或任何意义(可以特地对丈夫提的)？那是和她的死有关係的重大事情吗？我的存在是否在她的死之上投下某种影子？或许M把我性器的形状之美告诉丈夫了也不一定。她在午后的床上，经常观赏我的阴茎。就像珍爱印度王冠上所镶的传说中的珠宝那样，宝贝地放在手心，她说：「形状好美。」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否眞的这样。

因为那个，M的丈夫打电话给我吗？为了对我的阴茎形状表达敬意，而在半夜一点多打来。怎麼会？不可能有这种事。而且我的阴茎怎麼看都是不起眼的东西。说得好听是很普通。试想起来，M的审美眼光从以前就常常令我不敢苟同。她总是拥有和其他人相当不同的奇怪价値观。

可能(我毕竟只能想像而已)她把自己在初中的教室，给我一半橡皮擦的事告诉丈夫了。没有什麼其他意思，也没有恶意，只当是一件非常平常的微小回忆而已。不过，不用说，听到这话的丈夫却嫉妒了。就算M过去曾经和两辆巴士的水手发生性行为，比较之下我所得到的半个橡皮擦让他所感到的嫉妒应该来得更激烈吧。这不是当然的事吗？两辆巴士的强壮水手算得了什麼嘛！M和我两个人毕竟都是十四岁，想当年，我可是光是吹起西风就会勃起的。对那样的对象把新橡皮擦切一半分给他，事情可不得了。就像把一打老旧仓库献给巨大的龙捲风那样。

我从此以后，每次经过独角兽的雕像前面，就会暂时在那裡坐下来，思考有关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的各种事情。为什麼是那个场所呢？为什麼是独角兽呢？说不定那隻独角兽，也是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中的一员也不一定。因为我从来没看过雌雄成对的独角兽。他——是他不会错——总是一个人，把尖锐的角气势雄壮地朝天刺出。或许我们应该把他当成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的代表，当成我们所背负的孤独的象徵。或许我们应该把独角兽造型的徽章别在胸前和帽子上，到全世界的马路上安静地游行。没有音乐、没有旗帜、也没有空中飞舞的彩色纸屑。大概(我用太多大概这字眼了。大概)。

要成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非常简单。深爱一个女人，然后只要她到不知道什麼地方一去不回就行了。大多的情况(正如您所知道的)，把她带走的是狡猾的水手。他们擅长花言巧语地引诱女人，手脚快速地把她们带到马赛啦、象牙海岸等。对这个，我们几乎束手无策。或许和水手无关，她们是自己断绝生命的。关於这点，我们也几乎束手无策。连水手都束手无策。

无论哪一边，你就那样成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就在转眼之间。而且成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一次之后，那孤独的色彩会深深染进你的体内。就像浅色调的地毯被溅出的红葡萄酒染色那样。不管你拥有多丰富的家政学専门知识，要去除那染上的色斑都是极困难的作业。或许随著时间的过去颜色会稍微褪色，但那色斑恐怕到你断气为止，都会永远留在那裡。那拥有色斑资格，有时甚至可能拥有身为色斑的公眾发言权。你只能随著那颜色的缓慢移动，随著那多义性的轮廓，共度餘生。

在那个世界声音的响法不同。喉咙的渴法不同。鬍子的长法不同。星巴克店员的应对方式不同。克里福特.布朗的独奏听起来也不同。地下铁的门关闭方式不同。从表参道走路到青山一丁目的距离也会相当不同。就算后来遇见新的女人，就算她是多麼美好的女人(不，越是美好的女人)，你从那个瞬间已经开始想到失去她的事了。水手卖弄玄虚的影子，他们口中说出的外国语腔调(希腊语？爱沙尼亚语？他加禄语？)让你不安。全世界异国情调的港口名字让你害怕。因为你已经知道，成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是怎麼一回事了。你既是淡色调的波斯地毯，而孤独则是去除不掉的波尔多葡萄酒的色斑。孤独就这样从法国运来，伤痛从中东带来。对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来说，世界是广大而痛切的混合，完全和月球背面一模ー样。

我和M交往了大约两年。不是多长的期间。不过却是很沉重的两年。也可以说，只有两年。或说度过两年漫长的岁月。当然依看法的不同而改变。虽说交往过，但我们见面一个月也不过才两次或三次。她有她的事情，我有我的事情。而且很遗憾，那时候我们已经不是十四岁了。这各种情况，最后终於让我们无法再继续下去。为了不让她离开，不管我多用力拥抱，水手浓密的阴影，依然撒落隐喻的尖锐图钉。

我到现在依然最记得M的，是她喜欢「电梯音乐」的事。就像电梯裡经常播放的那种音乐——也就是像帕西·费斯(PercyFaith)、曼托瓦尼(AnnunzioPaoloMantovani)、雷蒙·拉斐尔(RaymondL6fevre)、法兰克·查克斯菲尔德(Fsnkchacksfield)、法兰西斯.雷(FlancisLai)、1o1管弦乐团(Stringsorchestl*a)、保罗·莫里哀(PaulMauriat)、比利·沃恩(RoryVaughn)之类的音乐。她宿命性地喜欢这种(让我说的话)无害的音乐。极其流丽的弦乐器群，舒服地浮上来的木管乐器，装有弱音器的金管乐器，温柔抚慰人心的竖琴声。绝对不会乱掉的迷人旋律，糖果般口感美好的和声，回声适度调好的录音。

我一个人在开车时，经常听摇滚或蓝调。德瑞克与骨牌合唱团(DerekandtheDominos)、奥蒂斯?雷丁(Otisredding)、门户乐团(TheDoors)等。不过M绝对不让我播放这些。她经常都把一打左右的电梯音乐装在纸袋裡带来，把那从头到尾播放。我们几乎漫无目的地开车到处兜风，在那之间她会和著法兰西斯.雷的〈白色恋人〉静静地动著嘴唇。擦了淡淡口红的美丽性感嘴唇。总之她有一万卷左右的电梯音乐录音带。而且拥有关於全世界无罪音乐的庞大知识。几乎到了可以开「电梯音乐博物馆」的地步。

做爱时也一样。经常放电梯音乐。我一边抱著她，也不知到底听了多少次帕西?费斯的〈夏日之恋〉。坦白说出这种事有些羞耻，不过我现在一听到这些曲子时，还会感到性的冲动。呼吸会稍微急促，脸开始热起来。一听到帕西.费斯的〈夏日之恋〉开头的旋律，就会性冲动的男人，找遍全世界可能只有我一个吧。不，或许她的丈夫也一样。那空间暂时保留吧。一边听著帕西·费斯的〈夏日之恋〉一边性冲动的男人，找遍世界大概(包括我)只有两个人。我这样改口。可以。

空间。

「我会喜欢这种音乐呀，」有一次M说：「总之是因为空间的问题。」「空间的问题？」

「也就是说，听这种音乐时，会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什麼都没有的空旷空间。那裡眞的非常宽阔，没有所谓隔间、没有墙壁，也没有天花板。而且在那裡我可以什麼都不想，可以什麼都不说，可以什麼都不做。只要在那裡就行了。只要闭上眼睛，让身体沉醉在美丽的弦乐音响中就行了。既没有头痛、没有手脚冰冷的毛病、没有生理和排卵期，在那裡一切都是美丽的、舒服的、流畅的。除此之外一无所求。」「像在天堂一般？」

「对，」M说：「我想在天堂，背景音乐一定是播放著帕西.费斯的音乐。嘿，再多帮我摸摸背好吗？」「好啊，当然。」我说。

「你好会摸背哟。」

我和亨利·曼西尼(HenryMancini)面面相覷，没让她知道。嘴角浮起微微的笑。

我当然也失去电梯音乐了。每次一个人开车时就这样想。在等红绿灯时，我会想会不会有个不认识的哪裡来的女孩子忽然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什麼也没说，也不看我的脸，就把有〈白色恋人〉的卡式录音带，擅自为我插进汽车音响裡？我甚至在做这样的梦。但当然不会发生这种事。首先已经没有卡式录音带播放器了。我现在开车时，是将USB连接线接上iPod听音乐的。而且当然裡面并没有法兰西斯·雷和101管弦乐团。倒有街头霸王(Go「illaz)、黑眼豆豆(TheBlackEyedPeas)。

失去一个女人，说起来就是这麼回事。而且有时候，所谓失去一个女人，也等於失去所有的女人。就这样我们变成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我们也失去帕西.费斯和法兰西斯·雷和101管弦乐团。失去菊石和空棘鱼。当然也失去她迷人的背。我边听著亨利·曼西尼所指挥的〈月河〉，边和著那三拍子，用手掌一直抚摸著M的背。我的知心好友(Myhuckleberryfriend)。在河流转弯处等著(waitingoundthebend)。不过那些东西终究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半块古老的橡皮擦，和远方传来的水手的悲歌而已。还有当然喷水池旁边，孤独地仰角朝天刺出的独角兽。

但愿M现在在天国——或和那类似的地方——正听著〈夏日之恋〉。但愿在那没有阻隔的，空旷地方被音乐温柔地包围著。但愿没有播放Jefferson Airplane摇滚乐团的音乐(神大概没有那麼残酷吧。我这麼期待)。而且但愿她一边听著〈夏日之恋〉的小提琴拨弦，偶尔会想起我。但我不能祈求太多。我祈祷就算没有我，M在那裡还是能和永远不朽的电梯音乐一起，共度幸福美满的生活。

身为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中的一员，我衷心这样祈祷。除了祈祷之外，我好像无法做任何事情。现在。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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